沈檀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院墙。
墙皮还是温的。
她没看那片焦黑，直接蹲下身，指尖在焦痕边缘抹了一下，凑到鼻尖。
“油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平，平得吓人。
陆时晏也蹲下来，打开手机电筒。光柱照亮了墙根下那一小片区域。焦黑的范围不大，也就脸盆大小，烧得不算深，但墙皮已经翻卷起来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。
空气里有股怪味。
不是木头烧焦的糊味，更刺鼻，混着点腥气。
沈檀的指尖又往旁边探了探，在没烧到的墙根处，蹭到一点黏腻。
她收回手，借着光看。
指腹上沾着暗黄色的油渍，还混着些灰白色的粉末。
“香灰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还有纸灰。”
陆时晏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不是放火。”沈檀站起来，拍了拍手，“是燎晦。”
她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陆时晏没听懂，但跟了上去。堂屋门虚掩着，里面没开灯。沈檀推门进去，脚步放得很轻。
黑暗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
一声接一声，扯得人心头发紧。
沈檀穿过堂屋，推开里间的门。陆时晏停在门口，没进去。
里间亮着一盏小夜灯，昏黄的光晕染开。沈檀的爷爷沈青山躺在床上，被子盖到胸口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他闭着眼，眉头紧锁，每咳一声，枯瘦的胸膛就剧烈起伏一次。
沈檀走到床边，伸手探了探爷爷的额头。
烫。
她没说话，从床头柜上拿起毛巾，在温水盆里浸湿，拧干，轻轻擦去老人额角的虚汗。
动作很稳。
但陆时晏看见她擦汗的那只手，手背绷得很紧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爷爷。”沈檀低声叫。
沈青山没睁眼，咳嗽停了片刻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。
沈檀把毛巾放下，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。她捻起一根，在灯焰上飞快地燎过，然后俯身，针尖轻轻刺入老人手腕内侧的某个位置。
手法极快。
陆时晏看得一愣。
沈檀没停，又下了两针。沈青山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下来，眉头也松开了些。
她收了针，用布包好，放回怀里。
然后她在床边坐下了，握住爷爷枯瘦的手，一动不动。
陆时晏退开半步，回到堂屋。他重新打开手机电筒，仔细检查刚才沈檀蹲过的墙根。
焦痕的形状有点怪。
不像是随意泼油点的火，边缘很规整，几乎是个不太标准的圆形。他蹲得更低些，光柱贴着地面扫过去。
墙角有东西。
他伸手拨开几根枯草，看见半个模糊的印子。
鞋印。
很浅，但能看出鞋底的花纹。陆时晏立刻掏出手机拍照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证物袋和镊子，小心地提取了一点印子边缘的浮土。
做完这些，他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。
夜色沉沉。
祠堂方向还亮着几束手电光，便衣应该还在处理那个傀儡。这边却静得可怕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。
窗户黑着，只有里间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
对手知道这是个陷阱。
对手没上当。
对手转头就来烧沈檀家的墙。
陆时晏捏了捏眉心。这不是随机挑衅。烧墙的位置选得很刁，既不会真的引发火灾惊动四邻，又能让屋里人清楚地看见火光，闻到焦味。
这是警告。
或者说，是试探。
试探沈檀的底线，也试探这老宅里还有什么。
他想起沈檀刚才说的那个词。
燎晦。
什么意思？
正想着，里间的门开了。沈檀走出来，反手轻轻带上门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像结了一层冰。
“怎么样？”陆时晏问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沈檀说，“但惊了神，要缓一阵。”
她走到院墙边，又看了看那片焦痕。
“燎晦是旧时候的野路子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有些地方送瘟神、驱晦气，会用混合了香灰纸灰的油，在病家门口点一把火，意思是把晦气燎走。”
陆时晏皱眉：“这是……驱邪？”
“不是。”沈檀摇头，“正经驱邪不会用这种阴损法子。香灰纸灰混了尸油或者别的脏东西，点的火叫‘阴火’，燎的不是晦气，是生气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是咒。”
陆时晏后背一凉。
“针对你爷爷的？”
“针对这房子。”沈檀说，“也针对里面住的人。”
她伸手，指尖虚虚点了点焦痕中心。
“油里掺了东西。烧的时候，烟会往屋里渗。体弱的人吸了，轻则惊厥发烧，重的话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陆时晏听懂了。
他想起刚才沈青山那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“有办法解吗？”
“已经解了。”沈檀说，“针压住了气，但根子还在外面。”
她转身，看向陆时晏。
“你刚才在外面，看到什么了？”
陆时晏把手机递过去，调出鞋印的照片。
沈檀看了一眼，眼神更冷。
“窑厂的脚印，花纹一样。”
“同一个人。”陆时晏说，“或者同一伙人。”
他收起手机。
“他们很清楚你在查什么。也很清楚你的弱点在哪里。”
沈檀没接话。
她走到院门边，手扶着门框，看向外面黑黢黢的村道。夜风刮过，带起几片落叶。
“不止是弱点。”她忽然说。
陆时晏看向她。
“燎晦要用的油，不是随便什么油都行。”沈檀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飘，“得是陈年的桐油，混上至少三种不同的香灰，纸灰也得是写过符咒的黄表纸烧的。这些东西，现配来不及。”
她转过头。
“他们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陆时晏心里一沉。
“你是说，他们早就盯上这儿了？”
“盯上的不是我。”沈檀说，“是这房子。或者说，是这房子底下可能有的东西。”
她走回堂屋，在八仙桌旁坐下，从怀里摸出那个黑檀木尺，放在桌上。
尺身乌沉沉的，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。
“五个镇物节点，祠堂是‘门’。”沈檀慢慢说，“他们布阴燧石，是想把地底的东西引向祠堂。但祠堂的‘门’不是那么好开的，需要钥匙，或者……需要祭品。”
她抬眼看向陆时晏。
“我爷爷守了一辈子这村子。他身上有这地方的气。如果他死在这房子里，死的时候带着惊惧怨气，那这口气，可能就是开‘门’的钥匙之一。”
陆时晏喉结动了动。
“所以今晚的火……”
“是催命符。”沈檀说，“也是探路石。他们想知道，这房子里还有没有别的‘守门人’。”
她拿起木尺，在掌心轻轻敲了敲。
“我回来了。所以他们知道了。”
屋里一阵沉默。
里间又传来几声咳嗽，很轻，但撕扯着夜的寂静。
陆时晏深吸一口气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沈檀没立刻回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里间门口，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。
咳嗽声停了。
她推门进去。
陆时晏等在堂屋。过了大概两三分钟，沈檀出来了。
手里多了个东西。
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，巴掌大小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，红布也褪色了，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。
沈檀走到桌边，把木盒放下。
“我爷爷刚才醒了一会儿。”她说，“他让我把这个拿出来。”
陆时晏看着那个盒子。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沈檀没答。她解开红布上系着的细绳，动作很慢，像在解一个结了很久的死扣。
红布掀开。
木盒没上锁，只是扣着个简单的铜搭扣。沈檀按下搭扣，盒盖弹开一条缝。
她掀开盖子。
里面没有法器，没有符咒，也没有任何看起来“玄乎”的东西。
只有一叠发黄的老照片，和几封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信。
沈檀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。
陆时晏凑过去看。
照片是黑白的，边角已经卷曲。上面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，都穿着六七十年代那种朴素的工装，站在一片开阔的野地里。背景有些模糊，但能看出远处有帐篷和勘探器械的轮廓。
像是某个考古现场。
左边那个年轻人，眉眼间能看出沈青山的影子。那时候他还很瘦，但背挺得笔直，眼神里有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。
中间那个是个戴眼镜的，脸型方正，笑得有点拘谨。
右边那个……
陆时晏眯起眼。
右边那个人的脸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划花了。不是自然磨损，是有人用尖锐的器物，一下一下，把整张脸刮得面目全非。
划痕很深，几乎要穿透相纸。
沈檀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用蓝黑色的钢笔写着三个名字，竖排，字迹工整：
沈青山
陈砚知
第三个名字被一道粗重的墨迹整个涂掉了。墨迹狰狞地洇开，像一条盘踞的蜈蚣。
但仔细看，还是能勉强辨认出被涂掉的那两个字的轮廓。
第一个字，似乎是“闻”。
第二个字，笔画很多，像是“语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