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很静。
沈檀把照片放回木盒,又从底下抽出几封旧信。牛皮纸信封,邮戳模糊,收件人都是沈青山。寄件地址是省城某个研究单位。
她没拆。
“能查到吗?”她问,声音很低。
陆时晏还在看那张被划花的脸。“名字涂了,但照片上有三个人。另外两个,沈青山,陈砚知。”他顿了顿,“陈砚知这个名字,我好像在哪听过。”
“查。”
“需要时间。”
“现在。”
陆时晏看她一眼,没争。他走到堂屋门口,掏出手机拨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焦油味。
沈檀坐在桌边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拇指指腹上摩挲。一下,又一下。
木盒里的信她没动。爷爷既然给了,意思就是让她看。但此刻不行。有些东西,得等没人的时候才能拆。
陆时晏在门外说了大概五分钟。
他走回来,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“我让队里先查档案库和公开信息。”他说,“陈砚知如果真是那个陈砚知,应该不难找。”
“哪个?”
“做文化产业投资的,名下有个‘天工民俗研究会’,还赞助过不少考古项目。前些年媒体常报道,说是海外归国的高知商人,热衷保护民间遗产。”陆时晏语气平淡,“但这两年低调了很多,据说长期在国外。”
沈檀没接话。
她拿起那张照片,又看了看被划掉的名字。
闻人语。
笔画确实多。
“当年的事,”陆时晏拉开椅子坐下,“你爷爷提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点都没有?”
“他从来不说过去。”沈檀把照片放回去,合上木盒,“我只知道他年轻时在外头跑过,后来回来了,就再没离开过村子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我出生前。”沈檀顿了顿,“我爸死得早,我妈改嫁走了。我是爷爷带大的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几秒。
“照片背景像考古现场。”他说,“你爷爷,陈砚知,还有这个被抹掉名字的人,很可能是一起干过活的同事。后来出了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但名字被这样划掉,要么是恨极了,要么是怕极了。”陆时晏看着木盒,“你爷爷留着照片,却把那个人抹去……矛盾。”
沈檀右手摸向布包侧袋,指尖触到木尺冰凉的棱角。
她没抽出来。
手机震了。
陆时晏接起来,听了半分钟,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“确定吗?”他问。
那头又说了几句。
“好。把资料发我邮箱。”他挂断,看向沈檀,“查到了。”
沈檀抬眼。
“两个人。”陆时晏说,“陈砚知,五十六岁,天工文化投资集团实际控制人,名下有多家博物馆和研究所。公开行程显示,他上个月底刚从瑞士回国。”
他停顿。
“另一个,叫周秉谦。早年是省考古所的民俗学者,发表过不少论文,专攻西南地区傩戏和祭祀遗址。十五年前因病去世,死因是突发性脑溢血。”
“没了?”
“周秉谦的档案很干净,但有一处备注。”陆时晏语速放慢,“他生前参与的最后一次野外考察,是三十七年前,地点在邻省。考察队遭遇山体滑坡,三人重伤,一人失踪。”
沈檀手指停住。
“失踪的那个,叫闻人语。当年二十三岁,是考古所的绘图员。事故后搜救七天,没找到尸体,最后按死亡处理。”陆时晏盯着她,“时间,地点,都对得上。”
堂屋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。
沈檀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祠堂檐角挂着一盏昏黄的电灯。夜风掠过树梢,声音像叹气。
“闻人语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很陌生。
但爷爷用那么重的力气划掉它,墨迹几乎要戳穿纸背。
“陈砚知现在在哪?”她没回头。
“正在查入境记录和行程。”陆时晏说,“需要点时间,他这种身份,行踪不会完全公开。”
“尽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檀转过身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沉。
“陆时晏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陈砚知就是账本里那个‘陈先生’,”她说,“如果他三十年前就知道镇物的事,现在回来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陆时晏懂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眼前这一切——界碑开裂、镇物被毁、井底活物、甚至爷爷的病——都可能不是意外。
是有人等了很多年,终于回来收网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邮件提示音。陆时晏划开屏幕,快速浏览刚收到的资料。他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陈砚知的入境记录。”陆时晏把手机递过来,“他回国后第一站不是北京上海,是咱们省北边一个县级市,叫‘青岩’。”
沈檀接过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着航班信息和海关记录。陈砚知乘坐的航班在两周前落地省城机场,但他没有停留,当天就转车去了青岩县。
时间,刚好是村口界碑出现裂缝的前三天。
“青岩……”沈檀低声重复。
她记得这个地方。爷爷的旧地图上好像标过,离沈家坳大概两百公里,早年以采石和民间石刻出名。
“还有更巧的。”陆时晏声音发紧,“青岩县上周发生了一起盗窃案,县里一个私人博物馆丢了几件藏品。失窃清单刚发到我们系统协查,我扫了一眼——”
他放大另一份文件。
“——丢的东西里,有三件清代傩戏面具,一套民国时期的铜符印,还有一块刻着古怪图案的黑色石板。”陆时晏抬头,“面具和符印的描述,和账本上记录的几笔交易,高度吻合。”
沈檀盯着手机屏幕。
那些文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跳动。
她右手伸进布包,握住了那柄黑檀木尺。木质冰凉,棱角硌着掌心。
“青岩县。”她慢慢说,“那个博物馆,叫什么名字?”
陆时晏往下翻了翻。
“叫‘百艺轩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馆长姓陈,叫陈砚知。”
堂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沈檀松开木尺,手指在布包边缘无意识地划了一下。她走回桌边,重新打开木盒,抽出那几封信。
牛皮纸信封已经脆了,边缘开裂。
她拆开最上面那封。
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竖排红格纸,蓝黑钢笔字,工整但有些潦草。日期是三十七年前,落款是“砚知”。
内容很短,只有半页。
“青山兄如晤:青岩一别,倏忽月余。弟已抵省城,诸事繁杂,唯案头积稿如山。日前所议那批石刻拓片,研究所已批复经费,不日即可启动整理。然弟心中仍有一虑,彼处地脉走势怪异,当年勘探数据或有疏漏。兄若得暇,盼能再来一趟,共商细节。又及,闻人近日心神不宁,常做噩梦,自言所见非吉。弟劝其休养,彼不听。兄若有信,可稍加宽慰。余言面叙。砚知,某月某日。”
沈檀看完,把信纸递给陆时晏。
陆时晏快速扫过,目光停在“地脉走势怪异”和“所见非吉”两处。
“他们在青岩做过勘探。”他说,“而且当时就发现了不对劲。”
“闻人语看见了什么。”沈檀声音很平。
“噩梦……”
“不是噩梦。”沈檀打断他,“干他们这行的,常年在野外跑,什么怪事没见过。如果只是普通噩梦,陈砚知不会特意写在信里。”
她抽出第二封信。
这封更短,日期是前一封信的半个月后。字迹明显急促,笔画有些飞。
“青山兄:急件。闻人三日前不告而别,留书言欲再赴青岩,验证‘所见’。弟已派人去寻,暂无音讯。彼处近日连降暴雨,山道恐有险。兄若见此信,速回电。砚知,某月某日。”
第三封信。
日期是一周后。信纸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。
“青山兄:闻人找到了。在青岩老矿坑东侧崖下,重伤,昏迷。现场有滑坡痕迹,疑为意外。然弟观其随身物品,有新鲜刻符石板一块,图案诡谲,非彼所能为。现已送医,性命垂危。此事蹊跷,盼兄速来。砚知,某月某日。”
没有第四封信。
沈檀把三封信摊在桌上,纸张脆黄,像随时会碎掉。
陆时晏拿起第三封,又看了一遍。
“重伤,昏迷。后来呢?”
“后来闻人语‘失踪’了。”沈檀说,“官方记录是搜救七天没找到尸体,按死亡处理。但爷爷留着这些信,说明他知道不是那么简单。”
“陈砚知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沈檀指向第二封信,“‘留书言欲再赴青岩,验证所见’。闻人语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实在的东西,才会非要回去确认。陈砚知当时可能不信,但后来……”
她停住。
后来闻人语重伤,现场有刻符石板。陈砚知起了疑,写信叫爷爷去。
再后来,闻人语“失踪”。
三十七年过去,陈砚知成了收藏家,回国第一站就是青岩。紧接着,沈家坳界碑开裂,镇物被毁,有人开始收集从“锁”里渗出的东西。
而爷爷在病重前,死死抓着她的手说“别动”。
沈檀闭上眼。
脑海里闪过照片上被划花的脸,墨迹狰狞的“闻人语”,还有账本上那些冰冷的记录。
她睁开眼。
“陆时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要去青岩。”沈檀声音很稳,“越快越好。”
陆时晏没立刻回答。他看了看桌上的信,又看了看手机里陈砚知的行程记录。
“你现在走不了。”他说,“老宅刚遭纵火,你爷爷病重,对手还在暗处盯着。你一动,他们就知道你查到线索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先派人去青岩摸情况。”陆时晏收起手机,“博物馆失窃案是现成的切入点,我可以让当地警方配合,查失窃细节和陈砚知在那边的活动。你留在这里,守着老宅,也等等看还有没有别的信。”
沈檀沉默。
她知道陆时晏说得对。现在贸然离开,等于把爷爷和姐姐暴露在危险里。
但青岩那条线,太近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时晏忽然说,“闻人语如果当年没死,现在应该六十岁了。一个‘死亡’了三十七年的人,会以什么身份活着?”
沈檀抬眼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破坏镇物的那伙人里,有个懂行的。”陆时晏语气沉下来,“手法老练,知道用阴燧石布阵,还清楚祠堂‘门’的开启条件。如果闻人语当年在青岩真的‘看见’了什么,学会了什么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意思到了。
沈檀右手又摸向木尺。这次她抽了出来,黑檀木尺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哑光。
“陆时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查陈砚知在青岩接触过哪些人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特别是,有没有年纪六十岁上下,懂石刻、懂符咒、而且对沈家坳有了解的人。”
陆时晏点头。
“我明天一早就安排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晚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檀看向里间门。
咳嗽声已经停了很久,爷爷可能又昏睡过去了。
“守夜。”她说。
简单两个字。
陆时晏站起来。“我留两个人在附近。明早我来接你,去趟所里,有些细节需要正式笔录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沈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爷爷当年从青岩回来之后,”陆时晏问,“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?”
沈檀握尺的手紧了紧。
她没说话。
但陆时晏看懂了那个沉默。
他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夜风灌进来,又随着门关上被隔绝在外。
沈檀独自站在堂屋里,听着窗外细碎的虫鸣。她低头看向桌上的木盒,还有那三封摊开的信。
蓝黑墨水写成的字,在三十七年后,终于等到了阅读的人。
她收起信,放回木盒,扣好搭扣。
红布重新包上。
然后她走到里间门口,轻轻推开门。
爷爷躺在床上,呼吸微弱但平稳。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,还有她之前点的安神香,已经燃尽了,只剩一小截灰白的香根。
沈檀在床边坐下。
她握着木尺,手指缓缓摩挲过尺身上的刻度。一道,又一道。
窗外,天色最黑的时候快要过去了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很轻,但撕开了夜幕的一角。
第15章 收藏家的影子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陆时晏就来了。
沈檀在堂屋门口站着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,没喝。她眼底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很清。
“你爷爷怎么样?”
“还在睡。”沈檀把粥碗搁在桌上,“呼吸比昨晚稳一点。”
陆时晏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
“陈砚知的基本资料。”
沈檀接过来,垂眼扫。
纸上的信息很官方:陈砚知,男,五十七岁,美籍华人,民俗学者,私人博物馆“百艺轩”的创办人兼馆长。社会职务列了一串,某某协会顾问,某某大学客座教授。回国行程记录显示,他三个月前抵达北京,参加一个文化交流论坛,随后南下,第一站确实是青岩县。
在青岩待了四天。
“四天里,他见了四个人。”陆时晏说,“县文化馆退休的老馆长,本地一个搞根雕的民间艺人,还有两位是青岩本地做古玩生意的。我已经让青岩那边的同事去接触了,暂时没问出特别的东西。”
沈檀的视线停在“民俗学者”四个字上。
她抬起眼。
“他博物馆失窃的东西,有清单吗?”
“有。”陆时晏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,“但很怪。”
清单上列了七八件物品,名称都古里古怪:明代镇墓兽残件、清代傩戏面具(破)、民国时期手抄符咒本(残)、疑似战国时期骨卜用具一组……
沈檀的手指在“傩戏面具”和“符咒本”上点了点。
“这些东西,”她声音很平,“和账本上记录的‘老物件’,品类对得上。”
“对。”陆时晏说,“但失窃时间是在界碑开裂前一周。也就是说,陈砚知人还没到青岩,他博物馆里这些东西就先丢了。”
沈檀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村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家升起炊烟,狗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她背对着陆时晏,“第一,偷东西的人知道陈砚知要来,故意挑这个时间点动手,想把水搅浑。第二……”
她转过身。
“东西根本没丢。清单是假的,为了解释为什么这些东西后来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陆时晏眉头皱起来。
“伪造失窃案?”
“嗯。”沈檀走回桌边,手指按在那张清单上,“如果他真是‘收藏家’,那这些东西就是他早就收好的‘样本’。现在要用到了,总得有个由头让它们见光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陆时晏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脸色微沉。
“青岩那边回复了。”他说,“见面的四个人里,文化馆老馆长去年中风,说话不利索,问不出什么。根雕艺人说陈砚知只是看了看他的作品,聊了聊传统技法,没深谈。两个古玩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其中一个,上个月突发脑溢血,没了。另一个,三天前搬家了,说是儿子接他去外地享福,走得很急,邻居都没打声招呼。”
沈檀抬眼看他。
陆时晏把手机屏幕转向她。上面是同事发来的简短汇报,最后一句加了粗:“接触过的四个人,两个无法提供有效信息,一个死亡,一个失踪。建议谨慎。”
“巧合?”沈檀问。
陆时晏摇头。“我不信巧合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手指在桌沿敲了敲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我会申请对陈砚知展开外围调查。但需要时间,而且……”他看向沈檀,“这个人社会关系复杂,调查必须非常小心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沈檀明白他的意思。
她走回里间门口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爷爷还在睡着,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关上门,她转向陆时晏。
“你查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也有我的路子。”
“什么路子?”
“行内的路子。”
陆时晏盯着她。“你确定安全?”
沈檀没直接回答。她从布包侧袋里摸出一枚很旧的铜钱,方孔,边缘磨得光滑,但隐约能看见刻痕。她把铜钱放在桌上,又抽出一张黄表纸,裁成三指宽的一条。
然后她咬破左手食指指尖。
血珠渗出来,她在黄表纸上画了一道极简的符。不是镇符,也不是破符,更像一个标记。
画完,她把带血的黄表纸裹住铜钱,卷成一个小卷,用红线缠了三圈。
“今天日落前,”她把那个小卷递给陆时晏,“把这个送到县城老西街,街尾有家‘陈记纸扎铺’。交给看店的老人,什么也别说,放下就走。”
陆时晏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卷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。”沈檀说,“如果老人收下了,三天内,会有人给我递话。”
“如果没收?”
“那就说明,我找的这条线,已经断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,但陆时晏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。
那是一种“如果连这条线都断了,事情就真的麻烦了”的凝重。
他点点头,把小卷仔细收进内袋。
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檀叫住他,“村里可能还会出事。你留的人,盯紧祠堂和那口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时晏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沈檀站在堂屋昏暗的光线里,身形单薄,但背脊挺得笔直。
他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
沈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把指尖的血渍冲干净。伤口很小,已经凝住了。
她擦干手,重新坐回爷爷床边。
上午平静地过去了。
中午沈柠过来送饭,看见爷爷还睡着,眼圈又红了。她拉着沈檀到院子里,小声说:“刚才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,听麻三姑在那儿跟人唠,说村东头老王家养的十几只鸡,今天早上全蔫了,喂食都不吃,就趴在那儿喘气。”
沈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。
“就他一家?”
“不止。”沈柠声音更低了,“麻三姑说,她早上串门,听说好几户都这样。鸡啊鸭啊,像是一夜之间被抽了魂似的。”
沈檀放下碗。
“姐,你看着爷爷,我出去一趟。”
沈柠抓住她手腕。“你去哪儿?”
“看看那些鸡。”
“陆警官不是让你……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沈檀轻轻挣开她的手,“不走近,就在远处看。”
沈柠看着她,最后松了手。“那你小心点。”
沈檀点点头,从布包里抓了一把香灰,又拿了一小截老桃木枝,揣进口袋。
她没去村东头,而是先绕到祠堂后面。
祠堂那口井的井口,木板还封着,但沈檀蹲下身仔细看,发现木板边缘的缝隙里,渗出的暗红色水渍已经干了,变成一种深褐色的垢。
她用手指抹了一点,凑到鼻尖。
没有铁锈味,反倒有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陈年草药腐败后的酸气。
她皱眉,把手指上的垢擦在随身带的草纸上,包好收起。
然后她沿着村道往东走,隔着一段距离,观察那几户据说家禽出问题的人家。
确实不对劲。
老王家的鸡圈就在院子角落,十几只土鸡挤在一起,头耷拉着,翅膀也垂着,偶尔动一下,动作迟缓得像慢镜头。喂食的玉米撒在地上,只有两三只鸡有气无力地啄几口,其他的一动不动。
更让沈檀注意的是,鸡圈上方的空气。
常人看不见,但她能看见——那里有一层极淡的、灰蒙蒙的“气”,像一层薄纱,正缓缓地从那些鸡身上掠过。每掠过一次,鸡的精神就肉眼可见地萎靡一分。
不是病。
是“生气”在被缓慢地吸走。
沈檀退到一棵老槐树后面,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桃木枝,用指甲在上面飞快地刻了一道简单的阻隔符。刻完,她将桃木枝折断,取其中一小段,指尖发力,朝鸡圈方向弹去。
桃木枝落在鸡圈边缘的泥地上。
那层灰气微微一顿,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,但仅仅几秒钟后,它又恢复了流动,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些。
沈檀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阻隔符效果甚微,说明吸走生气的源头不在附近,而是通过某种更隐蔽的渠道在作用。可能是地脉,可能是事先布下的阵,也可能是……
她突然想起账本上那些标记点。
五个镇物节点。
如果破坏者不止在破坏,还在利用这些节点布设别的东西呢?
她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急。
刚走到家门口那条巷子,就看见麻三姑揣着手站在巷口,像是专门在等她。
沈檀停下脚步。
麻三姑眯着眼看她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。“檀丫头,去看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看出啥了?”
沈檀没说话。
麻三姑也不追问,她左右看了看,凑近些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昨儿后半夜,我起夜,听见祠堂那边有动静。”
沈檀抬眼。
“啥动静?”
“像是……刨土的声音。”麻三姑说,“就一下,很短,然后就没声了。我胆子小,没敢出去看。”
她说完,又看了沈檀一眼,那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试探。
“你爷爷……还好吧?”
沈檀沉默两秒,点了点头。
麻三姑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揣着手慢慢走了。
沈檀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然后她快步回家,一进门就直接冲进堂屋,从布包里翻出之前画的那张简易村落地图。地图上,五个镇物节点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,祠堂在正中心。
她盯着祠堂那个点看了很久。
如果破坏者的目标真的是祠堂里的“门”,那吸走家禽生气的举动,可能不是为了害鸡害鸭,而是在为“开门”积累某种“能量”。
生气,活物的生气。
她猛地想起爷爷。
久病之人,生气本就微弱。
如果连鸡鸭的生气都在被抽取,那爷爷呢?
她转身就往里间冲。
推开门,爷爷还躺在床上,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样。她走到床边,伸手去探爷爷的鼻息。
呼吸很弱。
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沈檀的手抖了一下。她俯下身,耳朵贴到爷爷胸口。
心跳声迟缓,一下,又一下,间隔长得让人心慌。
她直起身,从布包里摸出那根黑檀木尺,轻轻放在爷爷枕边。尺身上的刻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。
然后她咬破刚才已经凝住的手指,在爷爷额头画了一个极小的安魂符。
血符画完,爷爷的呼吸似乎稳了一点点,但也就一点点。
沈檀在床边坐下,握住爷爷冰凉的手。
那只手枯瘦,皮肤薄得像纸,底下是凸起的骨节。她握得很轻,怕用力了会捏碎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,黄昏的光线斜照进屋里,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色。
沈柠轻手轻脚进来,想叫沈檀吃饭,看见她坐在床边的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默默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晚上七点多,陆时晏回来了。
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,但看见沈檀坐在爷爷床边,还是放轻了脚步。
“东西送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纸扎铺的老人收了,什么都没问。”
沈檀点了点头,眼睛还看着爷爷。
陆时晏走近些,也看向床上的老人。沈青山的脸色比早上更灰败了,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。
“你爷爷情况怎么样?”
沈檀没回答。
她松开爷爷的手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村里零星亮着几盏灯。
“村里的鸡鸭,”她背对着陆时晏说,“不是病。是生气被抽走了。”
陆时晏一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有人在这村里布了东西,专门吸活物的生气。”沈檀转过身,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,“鸡鸭只是开始。接下来,可能是猫狗,也可能是人。”
陆时晏脸色变了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试过阻隔,效果很差。”沈檀走回桌边,摊开那张地图,“五个镇物节点,祠堂是中心。如果破坏者的目标真是祠堂里的‘门’,那他现在做的,可能是在为‘开门’做准备。”
她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祠堂位置。
“生气,活物的生气,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。”
陆时晏盯着地图,脑子飞快地转。他想起技侦报告里那些无法解释的微生物代谢产物,想起井水里的异常,想起陈友谅诡异的死状。
这一切,突然被一条线串了起来。
收集泄漏物,破坏镇物,抽取生气。
都是在为某个更大的目的服务。
他抬起头,正要说话,里间突然传来沈柠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沈檀脸色一变,冲了进去。
陆时晏紧跟其后。
沈柠站在床边,手足无措地看着床上。沈青山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,但眼神涣散,没有焦点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像破风箱在拉。
沈檀扑到床边,握住爷爷的手。
“爷爷?”
沈青山的手猛地反握住她,力气大得惊人。他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“青……青岩……”
两个字。
说完,他整个人一僵,然后那口气突然就断了。
胸口不再起伏。
眼睛还睁着,但里面的光彻底散了。
沈檀僵在那里,握着爷爷的手,一动不动。
沈柠捂住嘴,眼泪涌出来,但她死死咬着嘴唇,没哭出声。
陆时晏上前一步,伸手去探沈青山的颈动脉。
没有跳动。
他收回手,看向沈檀。
沈檀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握着爷爷已经冰凉的手,眼睛盯着爷爷的脸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但陆时晏看见,她握着爷爷的那只手,指节绷得发白,微微颤抖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。
屋里只有沈柠压抑的抽泣声,还有沈檀极轻、极缓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沈檀才慢慢松开手,把爷爷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。然后她伸出手,合上爷爷的眼睛。
做完这些,她站起身,看向陆时晏。
“帮我叫医生。”她的声音很哑,但很稳,“开死亡证明。”
陆时晏点头,掏出手机走到外面去打电话。
沈柠终于哭出声,扑到床边,握住爷爷另一只手,肩膀剧烈抖动。
沈檀没哭。
她走到堂屋,从布包里拿出那根黑檀木尺,握在手里。尺身冰凉,上面的刻度硌着掌心。
她低头看着尺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。
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,又很快沉寂下去。
夜还很长。
而她要走的路,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