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陆时晏就来了。
沈檀在堂屋门口站着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,没喝。她眼底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很清。
“你爷爷怎么样?”
“还在睡。”沈檀把粥碗搁在桌上,“呼吸比昨晚稳一点。”
陆时晏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
“陈砚知的基本资料。”
沈檀接过来,垂眼扫。
纸上的信息很官方:陈砚知,男,五十七岁,美籍华人,民俗学者,私人博物馆“百艺轩”的创办人兼馆长。社会职务列了一串,某某协会顾问,某某大学客座教授。回国行程记录显示,他三个月前抵达北京,参加一个文化交流论坛,随后南下,第一站确实是青岩县。
在青岩待了四天。
“四天里,他见了四个人。”陆时晏说,“县文化馆退休的老馆长,本地一个搞根雕的民间艺人,还有两位是青岩本地做古玩生意的。我已经让青岩那边的同事去接触了,暂时没问出特别的东西。”
沈檀的视线停在“民俗学者”四个字上。
她抬起眼。
“他博物馆失窃的东西,有清单吗?”
“有。”陆时晏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,“但很怪。”
清单上列了七八件物品,名称都古里古怪:明代镇墓兽残件、清代傩戏面具(破)、民国时期手抄符咒本(残)、疑似战国时期骨卜用具一组……
沈檀的手指在“傩戏面具”和“符咒本”上点了点。
“这些东西,”她声音很平,“和账本上记录的‘老物件’,品类对得上。”
“对。”陆时晏说,“但失窃时间是在界碑开裂前一周。也就是说,陈砚知人还没到青岩,他博物馆里这些东西就先丢了。”
沈檀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村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家升起炊烟,狗叫了几声,又停了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她背对着陆时晏,“第一,偷东西的人知道陈砚知要来,故意挑这个时间点动手,想把水搅浑。第二……”
她转过身。
“东西根本没丢。清单是假的,为了解释为什么这些东西后来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陆时晏眉头皱起来。
“伪造失窃案?”
“嗯。”沈檀走回桌边,手指按在那张清单上,“如果他真是‘收藏家’,那这些东西就是他早就收好的‘样本’。现在要用到了,总得有个由头让它们见光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陆时晏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脸色微沉。
“青岩那边回复了。”他说,“见面的四个人里,文化馆老馆长去年中风,说话不利索,问不出什么。根雕艺人说陈砚知只是看了看他的作品,聊了聊传统技法,没深谈。两个古玩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其中一个,上个月突发脑溢血,没了。另一个,三天前搬家了,说是儿子接他去外地享福,走得很急,邻居都没打声招呼。”
沈檀抬眼看他。
陆时晏把手机屏幕转向她。上面是同事发来的简短汇报,最后一句加了粗:“接触过的四个人,两个无法提供有效信息,一个死亡,一个失踪。建议谨慎。”
“巧合?”沈檀问。
陆时晏摇头。“我不信巧合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手指在桌沿敲了敲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我会申请对陈砚知展开外围调查。但需要时间,而且……”他看向沈檀,“这个人社会关系复杂,调查必须非常小心,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沈檀明白他的意思。
她走回里间门口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爷爷还在睡着,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关上门,她转向陆时晏。
“你查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也有我的路子。”
“什么路子?”
“行内的路子。”
陆时晏盯着她。“你确定安全?”
沈檀没直接回答。她从布包侧袋里摸出一枚很旧的铜钱,方孔,边缘磨得光滑,但隐约能看见刻痕。她把铜钱放在桌上,又抽出一张黄表纸,裁成三指宽的一条。
然后她咬破左手食指指尖。
血珠渗出来,她在黄表纸上画了一道极简的符。不是镇符,也不是破符,更像一个标记。
画完,她把带血的黄表纸裹住铜钱,卷成一个小卷,用红线缠了三圈。
“今天日落前,”她把那个小卷递给陆时晏,“把这个送到县城老西街,街尾有家‘陈记纸扎铺’。交给看店的老人,什么也别说,放下就走。”
陆时晏接过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卷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等。”沈檀说,“如果老人收下了,三天内,会有人给我递话。”
“如果没收?”
“那就说明,我找的这条线,已经断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,但陆时晏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。
那是一种“如果连这条线都断了,事情就真的麻烦了”的凝重。
他点点头,把小卷仔细收进内袋。
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檀叫住他,“村里可能还会出事。你留的人,盯紧祠堂和那口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时晏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沈檀站在堂屋昏暗的光线里,身形单薄,但背脊挺得笔直。
他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
沈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把指尖的血渍冲干净。伤口很小,已经凝住了。
她擦干手,重新坐回爷爷床边。
上午平静地过去了。
中午沈柠过来送饭,看见爷爷还睡着,眼圈又红了。她拉着沈檀到院子里,小声说:“刚才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,听麻三姑在那儿跟人唠,说村东头老王家养的十几只鸡,今天早上全蔫了,喂食都不吃,就趴在那儿喘气。”
沈檀手里的筷子停了停。
“就他一家?”
“不止。”沈柠声音更低了,“麻三姑说,她早上串门,听说好几户都这样。鸡啊鸭啊,像是一夜之间被抽了魂似的。”
沈檀放下碗。
“姐,你看着爷爷,我出去一趟。”
沈柠抓住她手腕。“你去哪儿?”
“看看那些鸡。”
“陆警官不是让你……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沈檀轻轻挣开她的手,“不走近,就在远处看。”
沈柠看着她,最后松了手。“那你小心点。”
沈檀点点头,从布包里抓了一把香灰,又拿了一小截老桃木枝,揣进口袋。
她没去村东头,而是先绕到祠堂后面。
祠堂那口井的井口,木板还封着,但沈檀蹲下身仔细看,发现木板边缘的缝隙里,渗出的暗红色水渍已经干了,变成一种深褐色的垢。
她用手指抹了一点,凑到鼻尖。
没有铁锈味,反倒有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陈年草药腐败后的酸气。
她皱眉,把手指上的垢擦在随身带的草纸上,包好收起。
然后她沿着村道往东走,隔着一段距离,观察那几户据说家禽出问题的人家。
确实不对劲。
老王家的鸡圈就在院子角落,十几只土鸡挤在一起,头耷拉着,翅膀也垂着,偶尔动一下,动作迟缓得像慢镜头。喂食的玉米撒在地上,只有两三只鸡有气无力地啄几口,其他的一动不动。
更让沈檀注意的是,鸡圈上方的空气。
常人看不见,但她能看见——那里有一层极淡的、灰蒙蒙的“气”,像一层薄纱,正缓缓地从那些鸡身上掠过。每掠过一次,鸡的精神就肉眼可见地萎靡一分。
不是病。
是“生气”在被缓慢地吸走。
沈檀退到一棵老槐树后面,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桃木枝,用指甲在上面飞快地刻了一道简单的阻隔符。刻完,她将桃木枝折断,取其中一小段,指尖发力,朝鸡圈方向弹去。
桃木枝落在鸡圈边缘的泥地上。
那层灰气微微一顿,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,但仅仅几秒钟后,它又恢复了流动,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些。
沈檀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阻隔符效果甚微,说明吸走生气的源头不在附近,而是通过某种更隐蔽的渠道在作用。可能是地脉,可能是事先布下的阵,也可能是……
她突然想起账本上那些标记点。
五个镇物节点。
如果破坏者不止在破坏,还在利用这些节点布设别的东西呢?
她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急。
刚走到家门口那条巷子,就看见麻三姑揣着手站在巷口,像是专门在等她。
沈檀停下脚步。
麻三姑眯着眼看她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。“檀丫头,去看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看出啥了?”
沈檀没说话。
麻三姑也不追问,她左右看了看,凑近些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昨儿后半夜,我起夜,听见祠堂那边有动静。”
沈檀抬眼。
“啥动静?”
“像是……刨土的声音。”麻三姑说,“就一下,很短,然后就没声了。我胆子小,没敢出去看。”
她说完,又看了沈檀一眼,那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试探。
“你爷爷……还好吧?”
沈檀沉默两秒,点了点头。
麻三姑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揣着手慢慢走了。
沈檀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然后她快步回家,一进门就直接冲进堂屋,从布包里翻出之前画的那张简易村落地图。地图上,五个镇物节点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,祠堂在正中心。
她盯着祠堂那个点看了很久。
如果破坏者的目标真的是祠堂里的“门”,那吸走家禽生气的举动,可能不是为了害鸡害鸭,而是在为“开门”积累某种“能量”。
生气,活物的生气。
她猛地想起爷爷。
久病之人,生气本就微弱。
如果连鸡鸭的生气都在被抽取,那爷爷呢?
她转身就往里间冲。
推开门,爷爷还躺在床上,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样。她走到床边,伸手去探爷爷的鼻息。
呼吸很弱。
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沈檀的手抖了一下。她俯下身,耳朵贴到爷爷胸口。
心跳声迟缓,一下,又一下,间隔长得让人心慌。
她直起身,从布包里摸出那根黑檀木尺,轻轻放在爷爷枕边。尺身上的刻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。
然后她咬破刚才已经凝住的手指,在爷爷额头画了一个极小的安魂符。
血符画完,爷爷的呼吸似乎稳了一点点,但也就一点点。
沈檀在床边坐下,握住爷爷冰凉的手。
那只手枯瘦,皮肤薄得像纸,底下是凸起的骨节。她握得很轻,怕用力了会捏碎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,黄昏的光线斜照进屋里,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色。
沈柠轻手轻脚进来,想叫沈檀吃饭,看见她坐在床边的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默默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
晚上七点多,陆时晏回来了。
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,但看见沈檀坐在爷爷床边,还是放轻了脚步。
“东西送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纸扎铺的老人收了,什么都没问。”
沈檀点了点头,眼睛还看着爷爷。
陆时晏走近些,也看向床上的老人。沈青山的脸色比早上更灰败了,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。
“你爷爷情况怎么样?”
沈檀没回答。
她松开爷爷的手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村里零星亮着几盏灯。
“村里的鸡鸭,”她背对着陆时晏说,“不是病。是生气被抽走了。”
陆时晏一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有人在这村里布了东西,专门吸活物的生气。”沈檀转过身,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,“鸡鸭只是开始。接下来,可能是猫狗,也可能是人。”
陆时晏脸色变了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试过阻隔,效果很差。”沈檀走回桌边,摊开那张地图,“五个镇物节点,祠堂是中心。如果破坏者的目标真是祠堂里的‘门’,那他现在做的,可能是在为‘开门’做准备。”
她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祠堂位置。
“生气,活物的生气,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。”
陆时晏盯着地图,脑子飞快地转。他想起技侦报告里那些无法解释的微生物代谢产物,想起井水里的异常,想起陈友谅诡异的死状。
这一切,突然被一条线串了起来。
收集泄漏物,破坏镇物,抽取生气。
都是在为某个更大的目的服务。
他抬起头,正要说话,里间突然传来沈柠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沈檀脸色一变,冲了进去。
陆时晏紧跟其后。
沈柠站在床边,手足无措地看着床上。沈青山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,但眼神涣散,没有焦点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像破风箱在拉。
沈檀扑到床边,握住爷爷的手。
“爷爷?”
沈青山的手猛地反握住她,力气大得惊人。他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“青……青岩……”
两个字。
说完,他整个人一僵,然后那口气突然就断了。
胸口不再起伏。
眼睛还睁着,但里面的光彻底散了。
沈檀僵在那里,握着爷爷的手,一动不动。
沈柠捂住嘴,眼泪涌出来,但她死死咬着嘴唇,没哭出声。
陆时晏上前一步,伸手去探沈青山的颈动脉。
没有跳动。
他收回手,看向沈檀。
沈檀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握着爷爷已经冰凉的手,眼睛盯着爷爷的脸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但陆时晏看见,她握着爷爷的那只手,指节绷得发白,微微颤抖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。
屋里只有沈柠压抑的抽泣声,还有沈檀极轻、极缓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沈檀才慢慢松开手,把爷爷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。然后她伸出手,合上爷爷的眼睛。
做完这些,她站起身,看向陆时晏。
“帮我叫医生。”她的声音很哑,但很稳,“开死亡证明。”
陆时晏点头,掏出手机走到外面去打电话。
沈柠终于哭出声,扑到床边,握住爷爷另一只手,肩膀剧烈抖动。
沈檀没哭。
她走到堂屋,从布包里拿出那根黑檀木尺,握在手里。尺身冰凉,上面的刻度硌着掌心。
她低头看着尺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。
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,又很快沉寂下去。
夜还很长。
而她要走的路,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