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时晏打完电话回来时,沈檀还站在堂屋中央。
她手里握着那根尺。
沈柠的哭声从里间传出来,闷闷的,像被什么堵着。
“医生马上到。”陆时晏说,声音放得很低。
沈檀没应。
她转过身,走到靠墙的旧木柜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些零碎东西:几卷红线,一小包干艾草,半盒受潮的火柴,还有个巴掌大的粗陶瓦罐。
她拿出瓦罐,又抽了张黄表纸。
然后她咬破了自己右手食指。
血珠冒出来,暗红色。她没犹豫,把血滴进瓦罐底,又从抽屉角落摸出个油纸包,抖了些暗红的朱砂粉进去。手指在罐里搅了搅,血和砂混成粘稠的一团。
陆时晏看着,眉头皱紧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箍紧。”沈檀说,声音还是哑的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村里的‘界’松了,爷爷是被漏进来的东西磨没的。再不箍,下一个就是别人。”
“怎么箍?”陆时晏往前一步,“需要什么?我……”
“你帮不上。”沈檀打断他,用黄表纸擦净手指,又从布包里取出那根黑檀木尺,“守好我姐。别让任何人进这个院子。”
她说完,端起瓦罐就往外走。
“沈檀!”陆时晏叫住她。
她停在门槛边,没回头。
“你现在状态不对。”陆时晏语速快了些,“等天亮,我叫人……”
“等不了。”
沈檀跨出门,身影没入夜色。
陆时晏追到门口,外面黑得厉害,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的光晕。她走得很快,脚步声几乎听不见。
他捏了捏拳头,回头看向里间。
沈柠趴在床边,肩膀还在抖。
他深吸口气,掏出手机,给所里值班的小刘发了条信息:“盯紧沈家坳四个出入口,尤其注意沈檀动向。有异常立刻报我。”
发完,他拉过一把椅子,在堂屋门口坐下。
夜风灌进来,有点冷。
沈檀先去了村口。
老界碑立在路边,裂缝像道黑色的疤。她走近,能感觉到那股灰败的气息正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,比前几天更浓了。
她放下瓦罐,抽出木尺。
尺身冰凉。她闭上眼,右手持尺,左手掐了个简单的诀,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。
尺尖在某一个方向微微沉了沉。
就是这里。
她睁开眼,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罐里的血砂,在尺尖所指的地面上画起来。
不是复杂的符,只是几道简单的弧线和交叉。动作很快,但每一笔都稳。血砂在泥地上留下暗红的痕迹,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。
画完最后一笔,她手指按在符纹中心,低声念了句什么。
指尖下的血砂突然暗了一下。
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点。
她收回手,脸色比刚才白了些。
没停,端起瓦罐就往下一个点走。
老井在村子西头。
井口盖着木板,上面压了石头。但靠近了,还是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别的什么,腥的。
沈檀在井边三步外站定。
木尺横在身前,她再次闭眼感知。
尺身这次颤得明显些,指向井口偏左的位置。她蹲下,同样用血砂画符。画的时候,能听见井底传来极轻微的、像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。
嘶啦……嘶啦……
很有规律。
她画符的手没抖。
符成,按印。井底的声音停了片刻,然后变成一种低低的、含混的呜咽,渐渐沉下去。
沈檀站起身,晃了一下。
她扶住井边的辘轳架,缓了几秒。左手虎口那道旧疤,隐隐发烫。
第三个点是后山老林子边缘,发现骸骨的地方。
夜里上山的路不好走,她没打手电,就借着一点模糊的天光。脚步很稳,但呼吸比平时重。
到了那片被警戒线圈起来的洼地,她停下。
这里的“漏”感最弱,但依然存在。像一根细针,不停地刺着边界。
她照旧以尺定方位,蹲下画符。
血砂剩得不多了。画到一半,她犹豫了一瞬,又咬破已经凝住的手指,挤了几滴血进去。
符纹完成。
她按下去的时候,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。
像被电打过。
她撑着膝盖站起来,眼前黑了几秒。耳朵里嗡嗡响,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很重,很快。
还差最后一个。
旧窑厂在村后,离得最远。
沈檀走到的时候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她嘴唇没什么血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脸一个色。
窑洞黑黢黢的,像几张咧开的嘴。
她没进去,就在窑厂院子中央站定。
木尺拿出来时,她手抖了一下,尺子差点脱手。她握紧,指节绷得发白。
闭眼,感知。
尺尖沉下去的角度很大,几乎垂直指向地面。这里的“漏”不是丝丝缕缕,而是一小片、一小片地往外漫。
她蹲下,用最后一点血砂画符。
动作慢了,每一笔都像拖着什么重物。画到交叉处,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。
快画完时,她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她咽了下去。
最后一笔落下,她左手掌心按上符纹中心。
这次没有暗下去的感觉。
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猛地往上顶了一下,撞在她掌心。她整个人一震,差点向后仰倒。
她咬着牙,没松手。
那股力道持续了几秒,渐渐弱下去,最终平息。
沈檀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汗水从额头滴下来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她抹了把脸,手背上全是冷汗。
瓦罐空了。
她坐在那儿缓了好一会儿,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。两条腿软得像面条,走路有点打飘。
回头看了一眼窑洞。
黑漆漆的,很安静。
她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到家时,已经是后半夜。
院子里亮着灯,陆时晏还坐在堂屋门口,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。
沈檀走进光里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走路姿势有点僵,但步子还算稳。
“完了?”陆时晏站起来。
“嗯。”沈檀应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。
她径直走进堂屋,把空瓦罐和木尺放回抽屉,然后去厨房水缸舀了瓢冷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。
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那股腥甜感压下去一点。
她放下瓢,走到里间门口。
沈柠趴在床边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泪痕。爷爷躺在床上,盖着被子,面容平静,像只是睡着了。
沈檀看了一会儿,轻轻带上门。
她走回堂屋,在桌边坐下。
累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,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大半。她垂下眼,视线落在自己左手上。
虎口那道浅白色的旧疤,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点点。
细细的一道口子,正在往外渗血珠。
很小,但红得刺眼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,用右手拇指按上去,用力擦了擦。
血珠抹开了,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。
她没再管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与此同时。
省城,某高档公寓顶层。
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,霓虹灯的光流进屋里,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影。
陈砚知穿着丝质睡袍,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杯红酒。
他没喝,只是轻轻晃着杯子。
身后阴影里,站着个人,轮廓模糊,看不清脸。
陈砚知面前的矮几上,摆着个平板电脑。屏幕是暗的,但忽然,某个角落亮起了一个小小的光点。
蓝色,很微弱。
闪烁了大概三四秒,熄灭了。
陈砚知笑了。
他抿了口酒,转过身,对阴影里的人说:“看,她动了。”
声音温和,带着点欣赏的意味。
“比我想的,还快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