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天色透出灰白时,沈檀睁开了眼睛。
她还在堂屋那张旧木椅上,姿势几乎没变。肩膀和后背僵硬得像压了块石板,动一下,骨头缝里就传来细密的酸疼。左手虎口那道裂口已经凝住了,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痂。
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沈柠醒了,正在给爷爷擦脸。水盆放在凳子上,她拧毛巾的动作很轻,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疲惫。
沈檀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,腿有点发麻。她走到里间门口,没进去。
沈柠回头看见她,眼圈又红了,但努力扯出个笑。“爷爷呼吸稳多了,刚才还动了动手指头。”
“嗯。”沈檀应了一声,视线落在床上。
爷爷沈青山的脸色依然灰败,但胸口起伏的节奏确实比昨夜平稳了些。那股萦绕不散的、将散未散的“气”,也被暂时箍住了。
代价是她左手虎口那道重新裂开的旧疤,还有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虚乏。
“我去弄点吃的。”沈柠放下毛巾,端着水盆往外走,经过沈檀身边时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……还好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檀说。
沈柠看着她苍白的脸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问,转身去了灶间。
沈檀在门口站了几分钟,转身回了堂屋。她从随身布包的侧袋里摸出那截黑檀木尺,指尖拂过冰凉的尺身。尺子很安静,没有昨夜那种细微的、指向性的震颤。
村里的“界”,暂时稳住了。
但这稳,像绷紧的弦。
上午九点多,陆时晏来了。他眼底也有血丝,但精神绷得很紧,进门先看了眼里间方向,才转向沈檀。
“老爷子怎么样?”
“暂时稳住。”沈檀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沈柠刚塞过来的热水杯。
陆时晏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,没绕弯子。“昨夜你出去那趟,我的人在村口和几个路口都加了暗岗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半夜,有车在村外围转。”
沈檀抬起眼。
“两辆,都是无牌。黑色SUV,车窗贴了深色膜。”陆时晏语速平稳,但每个字都沉,“车上的人没下来,但用设备对着村子方向,像是在测绘或者记录。停留时间不长,二十分钟左右就撤了。”
“看清人了么。”
“距离太远,拍不清脸。”陆时晏从手机里调出几张模糊的照片,放大后能看出是车辆轮廓,以及车窗内隐约的设备反光,“设备像是高精度测绘仪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他们很警惕,我们的人刚靠近,车就开走了。”
沈檀看着照片,没说话。
陆时晏收起手机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“沈檀,你昨夜那趟,动静不小。”
这话不是疑问。
沈檀喝了口水,水温透过杯壁烫着掌心。“四个节点,我用血画了加固纹。效果有,但范围有限,只能箍紧,修不了根本。”
“所以对方察觉了。”陆时晏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把自己摆在明面了。”
沈檀看着窗外。
院子里,沈柠正在晾衣服,动作麻利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。
“迟早的事。”沈檀收回视线,语气平淡,“从爷爷病重,界碑开裂,他们就在等。等我忍不住出手,等我亮出底牌。”
陆时晏沉默了几秒。
“陈砚知那边,我申请了外围调查。”他说,“但阻力很大。他回国后的行程很干净,接触的人要么突然闭口,要么像陈友谅那样‘意外’死亡。失窃案那边,博物馆的监控有段空白,补不上。现有的证据链,动不了他。”
“正常。”沈檀说。
陆时晏皱眉。“你就这反应?”
“不然呢。”沈檀放下杯子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,“他布局不是一天两天。三十七年前青岩那件事,他就在场。闻人语重伤‘失踪’,石板被他拿走。三十年后,他回来,界碑开裂,镇物被破,村里生气被抽——这些事,时间线都对得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他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缝里。失窃案发生在界碑开裂前,账本记录吻合,但失窃时间成了他的‘不在场证明’。接触过他的人出事,可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本人。就连昨夜外围那些车,无牌,远距离测绘,你能以什么罪名抓人?”
陆时晏没接话。
他当然知道。刑侦讲证据,讲逻辑链。而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像断在雾里,看得见,抓不住。
“你在等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沈檀看了他一眼。
“等他自己靠过来。”她说,“我加固了边界,他下一步要么继续破坏节点,要么——直接来找我。后者更快。”
“你拿自己当饵?”
“饵早就下了。”沈檀声音很轻,“从爷爷病重那天起,我就是饵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灶间传来沈柠炒菜的声响,油锅刺啦一声,紧接着是葱花爆香的味儿。寻常的烟火气,衬得屋里的对话更加不寻常。
陆时晏最终站起身。
“我会加派人手,盯紧村外围和那几个节点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也小心。左手那道口子,处理一下。”
沈檀没应声。
陆时晏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“沈檀,合作的前提是信任。下次再有这种行动,提前告诉我。至少,让我的人能护着你来回。”
这次沈檀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陆时晏离开后,沈檀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虚乏感一阵阵涌上来,她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不能倒。
现在倒,就全完了。
接下来一整天,村里异常地平静。
鸡鸭不再蔫头耷脑,井水也没再泛出铁锈味。麻三姑来送菜时,嘀咕了一句“今儿个倒是安生”,又看了眼沈檀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扭身走了。
沈柠里外忙活,把爷爷伺候得妥帖,又硬逼着沈檀吃了半碗饭。
一切看起来,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
但沈檀知道,这只是假象。
黄昏时分,陆时晏发来一条信息,只有四个字:“车又来了。”
这次是在村西头的老林子外围,同样的无牌黑色SUV,同样的远距离停留。车上的人甚至下了车,站在路边对着村子方向指点了片刻,才上车离开。
陆时晏的人跟了一段,但那车很快拐上省道,混入车流,跟丢了。
沈檀看完信息,删掉。
她走到院子里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左手虎口那道痂,在余晖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夜里,她没睡。
坐在堂屋的黑暗中,听着里间爷爷平稳的呼吸声,还有沈柠偶尔翻身的窸窣响动。布包就放在手边,尺子冰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。
她在等。
等那根绷紧的弦,什么时候会断。
第二天上午,约莫九点光景。
一辆黑色轿车,沿着村道,不紧不慢地开了进来。
车子很干净,漆面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。它穿过村子,对沿途村民张望的目光视若无睹,最后稳稳停在沈檀家院门外。
车门打开。
先下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,接着是熨帖的西装裤腿。男人弯腰从车里出来,站直身子,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衣襟。
他约莫四五十岁,戴一副无框眼镜,面容温雅。手里拎着个精致的果篮,还有几盒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营养品。
院子里,沈柠正在晒被子,听见动静回过头。
男人对上她的视线,微微一笑,笑容恰到好处地温和。
“请问,这里是沈青山老先生家吗?”他开口,嗓音醇厚悦耳,“听说沈老先生身体欠安,晚辈特来探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沈柠,望向堂屋方向。
“顺便,也想见见沈檀小姐,请教一些……民俗方面的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