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柠愣住了。
  她手里还抓着被角，阳光晒得棉絮蓬松温热，可眼前这人说话的语气，让她后背莫名一紧。她张了张嘴，没立刻接话，目光下意识往堂屋方向瞟。
  堂屋的门帘动了。
  沈檀走了出来。她步子很稳，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，但眼神沉静。她没看陈砚知，先对沈柠说：“姐，被子翻个面。”
  声音平直，听不出情绪。
  沈柠“哦”了一声，低头用力抖开被子，棉絮在阳光里扬起细小的尘。她借着动作，退到了晾衣绳另一侧，离堂屋门近了些。
  沈檀这才抬眼，看向院门外的人。
  陈砚知脸上笑容未变，甚至更温和了些。他提着东西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院门槛外，没有贸然进来。“沈檀小姐？”他问，语气像是确认，又像是问候。
  “陈先生。”沈檀点了下头，算是回应。她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，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。
  “冒昧打扰。”陈砚知将果篮和营养品轻轻放在门槛内的地上，动作斯文，“听闻沈老先生身体不适，心中挂念。早年与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，受教良多，一直感念。”
  他话说得漂亮，姿态也放得低。
  沈檀没接这话茬。她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，很轻。“爷爷需要静养，不便见客。”她说，“心意领了。”
  拒绝得干脆，不留余地。
  陈砚知像是早有预料，笑容里多了点遗憾。“理解，理解。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，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沈檀脸上，带着探究，又不至于令人不适。“既如此，晚辈就在门外，遥祝老先生早日康复。”
  他说着，真的往后退了半步，对着堂屋方向，微微欠了欠身。
  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。
  直起身，他话锋却转了。“其实今日前来，除了探望，还有一事。”他看向沈檀，眼神诚恳，“我对本地的民俗古艺，尤其是傩戏、古符一类，向来痴迷。听说沈檀小姐是这方面的行家，不知能否请教一二？”
  沈柠在边上听着，手里捏着被角，捏得指节有点发白。
  沈檀沉默了几秒。
  “谈不上行家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，“乡下把式，陈先生见多识广，怕是入不了眼。”
  “欸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陈砚知摆摆手，语气里带着学者式的热忱，“真正的传承，往往就在这些乡土之间。比如贵村，地灵人杰，古迹颇多。村口的老界碑，怕是有上百年了吧？还有后山那处‘伏虎台’，旧窑厂附近的‘锁龙桩’……这些名字，现在年轻人怕是听都没听过了。”
  他如数家珍。
  沈檀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  可沈柠心里咯噔一声。伏虎台？锁龙桩？她在这村里长大，都没听过这些叫法。后山那乱石堆，旧窑厂那几根烂木桩，还有名头？
  陈砚知仿佛没察觉气氛的微妙，继续感慨：“可惜啊，年代久远，记载散佚，很多老规矩、老物件，就这么慢慢没了。我看着，实在心疼。”他叹了口气，目光扫过沈檀家略显破旧的院墙，“有时候也想，若有人能出资，系统地保护、修缮，甚至……适度开发，让这些老东西焕发新生，该多好。”
  他话里带着惋惜，还有种跃跃欲试的意味。
  “沈檀小姐觉得呢？”他忽然问，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檀脸上，“有些老规矩，是不是太僵化了？比如那些镇物、禁忌，死守着不放，反而阻碍了发展。时代在变，传承是不是也该……变通变通？”
  问题抛了出来，裹着糖衣。
  沈檀看着他。
  阳光从陈砚知侧后方照过来，给他镀了层金边，看起来儒雅又开明。可他右手食指上那枚深色玉戒，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润泽。
  院子里很静，只有远处偶尔几声鸡叫。
  沈柠屏住呼吸。
  过了好一会儿，沈檀才开口。她声音不高，字句清晰，像用尺子量过：“线弹直了，房子才不倒。”
  没接他的“变通”，也没评价他的“好意”。
  就这一句。
  陈砚知脸上的笑容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。他轻轻击掌，赞道：“精辟！话糙理不糙。根基不稳，万事皆休。沈檀小姐果然是真懂行的人。”
  他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，不再纠缠这个话题。低头，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两样东西。
  一张素白的名片，没有头衔，只印着“陈砚知”三个字和一串手机号码。另一个是深蓝色绒面锦盒，巴掌大小，封口处贴着暗红色的火漆印，纹样古拙。
  “一点心意，不成敬意。”他将名片和锦盒并排放在门槛内的石阶上，位置端正。“名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，沈檀小姐若有什么需要，或者……想起什么老故事，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  他顿了顿，看着那锦盒。
  “这里面是件旧物，偶然所得。我查过些资料，觉得……或许本该是沈家的东西。今日物归原主，也算了一桩缘分。”
  话说得含糊，却重。
  沈檀的目光落在锦盒上，停了两秒，又抬起来。“陈先生客气。”她语气依旧平淡，“无功不受禄。”
  “谈不上禄，小玩意儿而已。”陈砚知笑笑，不再多言。他整了整衣襟，又对堂屋方向颔首示意，然后转身，走向那辆黑色轿车。
  车门打开，关上。
  引擎低声响起，车子缓缓调头，沿着来路驶去，平稳得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  院子里只剩下阳光，晒被子的味道，还有门槛内那两样东西。
  沈柠快步走过来，先警惕地看了看村道方向，才压低声音：“檀檀，这人……”
  “姐，”沈檀打断她，弯腰捡起名片和锦盒，“先把被子晒好。”
  她捏着东西，转身回了堂屋。
  沈柠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，心里乱糟糟的。她咬了下嘴唇，还是回头，用力拍打被子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  堂屋内光线昏暗。
  沈檀走到方桌旁，将名片随手搁在桌上。那锦盒却还握在手里。火漆印完整，纹样是某种简化的兽形，她认得，是老派封存重要物件的式样。
  她在桌边坐下，指腹摩挲过绒面。
  静了片刻，她用指甲小心地撬开火漆。盒盖弹开一丝缝隙。
  没有异样气息，没有机关。
  她彻底打开。
  深色绒布衬底上，躺着一枚平安扣。玉质极佳，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，油润莹透。形状规整，打磨得光滑，边缘因常年摩挲，泛着温润的包浆。
  但玉扣正中，一道深刻的裂痕，斜贯而过。
  裂痕边缘已经沁了色，变成深褐，像是很久以前就摔裂了，一直没修复。
  沈檀盯着那裂痕，呼吸缓了一拍。
  她放下锦盒，起身走到里间。爷爷沈青山躺在床上，呼吸平稳却微弱。她轻轻拉开床头那个老式抽屉，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  布包打开，里面也是一枚平安扣。
  同样的青白玉，同样的规制，同样的磨损痕迹。
  唯一的不同是，爷爷这枚，完好无损。
  沈檀将两枚玉扣并排放在掌心。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。它们几乎一模一样，连侧面一道极细微的打磨痕都对应得上。原本，该是一对。
  爷爷昏迷前，高烧说胡话时，曾断断续续喃喃过几句。其中一句，沈檀记得很清楚。
  “……玉扣……另一枚……在……他身上……他……没出来……”
  当时她以为爷爷烧糊涂了。
  现在，裂开的玉扣就躺在手里。
  陈砚知说，物归原主。
  沈檀合拢手掌，将两枚玉扣紧紧攥住。指尖用力，骨节微微发白。堂屋外，沈柠晒被子的拍打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传进来。
  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  她慢慢松开手，将爷爷那枚完好玉扣仔细包好，放回原处。裂开的那枚，连同锦盒，被她收进了随身布包的夹层。
  然后她坐回桌边，看着那张素白的名片。
  陈砚知。
  三个字，一笔一划，写得沉稳有力。
  她看了很久，最后拿起名片，走到灶膛边，擦燃一根火柴。火苗舔上纸角，迅速蔓延，将名字和号码吞噬成蜷曲的灰烬。
  灰落在冷灶里，悄无声息。
  沈檀拍了拍手，走回院子。沈柠刚好晒完被子，正用围裙擦手，见她出来，忙用眼神询问。
  “没事。”沈檀说，抬头看了看天，“天气好，我去后山转转。”
  “我陪你？”
  “不用。”沈檀从墙边拿了顶旧草帽扣在头上，“你看家，照看爷爷。”
  她说完，径直出了院门，沿着村道往后山方向走去。步子还是不紧不慢，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，显得有些单薄。
  沈柠倚在门框上，望着妹妹走远，心里那根弦，绷得更紧了。
  村道另一头，麻三姑挎着菜篮子，正慢悠悠往家走。看见沈檀，她眯了眯眼，没打招呼，等人走过去了，才嘀咕一句。
  “这丫头，魂不守舍的……”
  她摇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经过沈檀家院外时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眼角余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口，还有地上那两道浅浅的车辙印。
  麻三姑咂咂嘴，什么都没说，挎紧篮子，加快步子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