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松涛声被甩在身后,沈檀回到村里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她没回家,拐了个弯,径直去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。
陆时晏的车停在不远处的阴影里,车窗半降。他看见沈檀过来,推门下车,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。
“有事?”他问。
沈檀没说话,从布包夹层里摸出那个锦盒,递过去。
陆时晏接过来,打开。
裂开的青白玉平安扣躺在黑丝绒上,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硬生生掰断的。玉质温润,边缘却透着股子阴寒。
他皱了皱眉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陈砚知。”沈檀说,声音很平,“今天中午送来的。”
陆时晏捏着盒子的手指紧了紧。
他抬眼,盯着沈檀:“说清楚。”
“他说是旧物,偶然所得,觉得本该是沈家的东西。”沈檀顿了顿,“我爷爷那里,有一枚一模一样的,完好无损。他以前念叨过,另一枚在当年失踪的同伴身上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陆时晏沉默了几秒。
他合上锦盒,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顾知行,在局里吗?……对,现在。我让人送个东西过去,玉器,有裂痕。做痕检,重点看断口形成时间和方式,还有……做年代鉴定,要快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一个。
“小刘,查陈砚知。对,就现在。他最近三个月,不,半年内所有联系过的号码,资金往来,出行记录,能挖多深挖多深。尤其是青岩县那边的关联,重点筛。”
一连串指令下去,干脆利落。
沈檀看着他。
陆时晏收起手机,把烟摁灭在树干上。
“东西我先拿走。”他说,“有结果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陆时晏看向她,“陈砚知今天还说了什么?”
沈檀回想了一下。
那些关于傩戏、古符的侃侃而谈,那些对伏虎台、锁龙桩的如数家珍,还有那句“变通”。
她挑重点复述了一遍。
陆时晏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他在试探你。”他总结道,“试探你知道多少,底线在哪儿,还有……你爷爷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檀没立刻回答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夕阳把云层染成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
“他既然把东西还回来,就是在明牌。”她说,“告诉我,他和我爷爷的过去有牵扯,甚至可能就是害死我爷爷同伴的人。现在,他盯上我了。”
陆时晏看着她平静的侧脸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有用吗?”
沈檀收回目光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大拇指指腹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他今天来,不止是宣告。”她慢慢说,“他在观察。观察我的反应,观察村里的变化,甚至可能……在收集数据。”
陆时晏一愣。
“数据?”
“嗯。”沈檀点头,“比如,我昨晚加固边界,用了什么手法,消耗了多少。他今天特意提了‘变通’,可能就是在对比我爷爷那代人的做法,和我现在的做法,有什么区别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要的,可能不止是破坏这里的镇封。他是在做实验。”
这个词从沈檀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股冰冷的味道。
陆时晏脊背绷直了。
“实验对象是你?”
“也许。”沈檀说,“也许不止我。整个村子,地下的东西,甚至那些被破坏的镇物节点,都是他实验的一部分。他在测试某种……阈值。”
风刮过槐树,叶子哗啦啦响。
陆时晏深吸一口气。
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的危险程度,得重新评估。”
“已经评估过了。”沈檀说,“他很危险。”
她说完,转身要走。
“沈檀。”陆时晏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需要帮忙的话,说一声。”陆时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虽然程序上麻烦,但……总有办法。”
沈檀沉默了两秒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迈开步子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背影依旧单薄,步子却稳得很。
陆时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这才收回视线,低头看向手里的锦盒。
裂玉无声,却比任何威胁都刺眼。
他拉开车门,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车子。
引擎低吼着驶离村口。
夜色,渐渐压了下来。
沈檀回到家时,沈柠已经做好了晚饭。
简单的青菜豆腐,加一碟咸菜。
两人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,默默吃饭。
沈柠几次想开口,看见妹妹沉静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饭后,沈檀收拾碗筷,沈柠去烧水。
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担忧的脸。
“檀檀。”她终于还是没忍住,“那个陈先生……是不是有问题?”
沈檀洗碗的手顿了顿。
“嗯。”
“他会对你不利吗?”
“可能。”
沈柠攥紧了火钳。
“那怎么办?要不……咱们报警?陆警官不是还在村里吗?”
“已经报了。”沈檀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他在查。”
沈柠愣住。
她看着妹妹的背影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都没真正明白过这个妹妹的世界。
那些沉默,那些独自进山,那些深夜里在爷爷房中的低语。
还有此刻,面对明显来者不善的敌人,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檀檀。”沈柠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……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沈檀把洗好的碗摞起来,用干布擦干手。
她转过身,看着姐姐。
灶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,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。
“我在守家。”她说。
简单的三个字,却重得像石头。
沈柠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她低下头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
火苗蹿高,噼啪作响。
夜里九点多,沈檀洗漱完,回了自己房间。
她没开灯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木匣。
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枚完好的青白玉平安扣,和她今天收到的那枚,除了没有裂痕,几乎一模一样。
这是爷爷的遗物。
沈檀把两枚玉扣并排放在手心。
一完一损,一温一寒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,右手食指又无意识地摩挲起拇指指腹。
陈砚知把裂玉还回来,是在示威,也是在钓鱼。
他想看她会怎么处理这枚玉扣,会不会用它做点什么,会不会因此暴露更多手法和底线。
沈檀合上掌心。
玉扣贴着皮肤,凉意渗进骨头里。
她想起爷爷临终前浑浊的眼睛,还有那句含糊的“青岩”。
当年在青岩考古现场,到底发生了什么?
陈砚知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
爷爷的同伴,是死了,还是……
沈檀闭上眼,强迫自己停止思考。
不能乱。
对手已经出招,她必须接住,而且要用最省力、最不暴露底牌的方式接住。
月光慢慢移过窗棂。
就在她准备把玉扣收起来的时候——
堂屋里的老式座机,突然响了。
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,一声接一声,催命似的。
沈檀动作顿住。
沈柠已经睡下了,这时间,谁会打电话来?
她放下玉扣,起身出了房间。
堂屋里没开灯,只有电话机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着绿光。
铃声响到第七下,沈檀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。
声音经过处理,带着细微的电子杂音,但语调里的那股子从容不迫,沈檀一下子就认出来了。
是陈砚知。
“沈小姐,晚上好。”他说,语气亲切得像在问候老朋友,“礼物还喜欢吗?”
沈檀没说话。
听筒里传来低低的笑声。
“别紧张,我只是想和你聊聊。”陈砚知说,“我想,我们或许可以合作。”
沈檀依旧沉默。
“你爷爷的病情,我恰好认识一位国外的专家。”陈砚知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他对这类‘能量衰竭’症很有研究。当然,前提是,我们彼此坦诚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点探究的味道。
“比如,聊聊你昨晚用来‘箍紧’村子的手法,具体消耗了多少‘本源’?我很好奇这个阈值。”
沈檀握着听筒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电话那头,陈砚知还在等她的回答。
背景音里,隐约能听到某种规律的、类似仪器运行的滴答声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心跳,又像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