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檀挂断了电话。
听筒扣回座机的轻微撞击声,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站在原地没动,手指还按在冰凉的话机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窗外月光惨淡,透过老式木格窗棂,在地上投出几道模糊的光栅。堂屋另一侧通往卧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动静,沈柠应该还睡着。
陆时晏从院门外侧身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。
他脚步放得很轻,走到她身边,目光先扫过电话机,又落回她脸上。
“是他?”
沈檀点了点头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合作。”她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用爷爷的治疗,换我昨晚消耗的具体数据。”
陆时晏眉头立刻皱紧了。
他今晚本来在村外临时指挥点,盯着监控屏幕。半小时前,技侦那边传来消息,说对那枚裂玉平安扣的初步痕检有发现——断裂面不是自然老化或撞击造成的,痕迹很怪,像是被某种高频振动从内部震开的。
这结论太邪门,报告都没法写。
他正琢磨着,安插在沈家老宅附近的队员用加密频道低声汇报,说堂屋灯亮了,沈檀接了电话。陆时晏立刻赶了过来。
“你怎么回?”他问。
沈檀没立刻答。
她转过身,走到八仙桌旁,从抽屉里摸出那枚裂开的玉扣,放在桌面上。青白色的玉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裂缝像一道丑陋的疤。
“我没回。”她说。
陆时晏看着她。
“他在等答案。”沈檀抬起眼,目光平静,“电话没挂,背景音里有仪器声,很规律的滴答。他在测我的反应时间,测我犹豫的长度,测我心里那杆秤往哪头偏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数据。”
陆时晏听懂了她没说出来的部分。
陈砚知要的不只是“本源消耗”这个数值。他要的是沈檀在亲情压力下的决策模型,要的是她心理防线的精确坐标,要的是把她整个人拆解成可量化的参数,塞进他的实验日志里。
这比直接威胁更恶心。
“你爷爷那边……”陆时晏话说了一半,停住了。
沈檀摇了摇头。
“治不好。”她说得很肯定,“爷爷的‘病’是镇守村界耗尽了根基,不是现代医学能解决的衰竭。陈砚知知道,他只是拿这个当饵,试探我知不知道。”
她拿起玉扣,握在掌心。
玉石冰凉,裂缝边缘硌着皮肤。
“而且,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有些口子,不能开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陆时晏忽然开口:“我的人刚才汇报,村外那两辆无牌车,其中一辆的车顶有改装痕迹。不是普通的测绘设备,是小型信号接收阵列,方向一直对着村子中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尤其是你家这个方向。”
沈檀手指收紧了。
她想起电话里那规律的滴答声。
“他在实时监测。”陆时晏继续说,语气凝重,“可能不止是监听电话。你昨晚加固边界时产生的能量波动,他很可能也捕捉到了。所以他才急着要具体数据——他要验证他的监测结果,要校准他的仪器。”
沈檀把玉扣放回桌上。
动作很慢。
“那就让他测。”她说。
陆时晏一愣。
沈檀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远处田野的湿气。她望着黑沉沉的村口方向,那里隐约能看见老界碑的轮廓。
“他既然在做实验,就得按实验的规矩来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实验需要对照组,需要重复验证,需要排除干扰变量。”
她回过头,看向陆时晏。
“我爷爷教过我,对付懂行的人,最好的办法不是藏,是乱。”
陆时晏没完全明白,但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决断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沈檀没直接回答。
她走回桌边,拿起电话听筒,放在耳边听了听——忙音已经断了,线路恢复了寂静。她按下重拨键,动作平稳,没有犹豫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。
陈砚知的声音依旧温和,带着点笑意:“沈小姐改主意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檀说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
沈檀继续开口,语速平缓,像在陈述天气:“你刚才问的那个数值,我可以告诉你。昨晚消耗的本源,大约是三成。”
陆时晏瞳孔微缩。
他盯着沈檀,用眼神示意她别乱说。
沈檀没看他。
电话里,陈砚知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,背景的滴答声也停了半秒。
“三成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多了点探究,“这个消耗比,比我想象的要低。沈小姐果然家学深厚,手法精妙。”
“不是手法精妙。”沈檀说,“是村子本身的镇封体系还在起作用,我只是顺着原有的脉络加固,没硬扛。如果换一个完全松垮的地方,同样的效果,至少需要七成本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个数据,对你有用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。
“很有用。”陈砚知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满足感,“沈小姐果然坦诚。那么,关于你爷爷的治疗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檀打断他,“爷爷的病,我心里有数。倒是你,陈先生,你监测了这么久,测出村子地脉的共振频率了吗?”
这句话问得太突然。
连陆时晏都愣了一下。
电话里彻底安静了。
背景的滴答声消失了,连细微的电流杂音都听不见,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。沈檀握着听筒,耐心等着。
过了大概十秒钟,陈砚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。
依旧温和,但温度降了些。
“沈小姐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沈檀说,“你既然能监测能量波动,就应该知道,沈家坳的地脉不是死的。它有呼吸,有节奏,有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律。你那些仪器接收到的信号,有多少是真实波动,有多少是地脉自身的‘心跳’,你分得清吗?”
她语气很淡,却像一根针,轻轻扎进了某个要害。
陈砚知沉默的时间更长了。
沈檀也不催他。
她甚至有空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——时针指向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堂屋角落的阴影里,陆时晏站在原地,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,另一只手摸出了手机,快速敲了几个字,大概是让外围队员提高警戒。
终于,陈砚知开口了。
“沈小姐在误导我?”
“是你在试探我。”沈檀说,“我只不过把问题抛回去而已。陈先生,你做实验,总得允许实验对象提问吧?”
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像是遗憾,又像是欣赏。
“沈青山教得真好。”陈砚知说,语气里第一次透出点真实的情绪,“他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锐气,事情也不会走到那一步。”
沈檀手指紧了紧。
但她没接这话茬。
“数据我给你了。”她说,“至于要不要信,怎么用,那是你的事。不过我提醒你一句,地脉的‘心跳’最近不太稳,尤其是祠堂附近。你那些仪器要是灵敏度够高,应该能测到异常脉冲。”
她说完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这次比刚才果断得多。
听筒扣回去的瞬间,陆时晏立刻上前一步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是真的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沈檀转身走向里屋,“消耗是三成不假,但地脉共振频率我没测过,只是猜的。祠堂附近有异常波动是真的,我昨晚就感觉到了,但具体是什么,不清楚。”
她推开爷爷房间的门。
沈青山还在昏睡,脸色灰败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沈檀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额头——温度正常,但皮肤底下透着一股虚乏的凉意。
根基耗尽,油尽灯枯。
现代医学确实救不了。
她收回手,轻轻带上门。
回到堂屋时,陆时晏正在接电话。他背对着她,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很快。沈檀没打扰他,走到八仙桌旁,把那枚裂玉平安扣收进抽屉,锁好。
抽屉合上的咔嗒声刚落,陆时晏也挂了电话。
他转过身,脸色很难看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。
沈檀抬眼看他。
“我安排在村外监视的队员汇报,两分钟前,其中一辆无牌车突然启动,没开灯,直接朝着通往邻县的山路开走了。速度很快,我们的人跟不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。
“几乎就在同一时间,技侦那边监测到一个异常信号从村子方向发射出去,频率很高,持续时间很短,方向……正好对着那辆车离开的方位。”
沈檀没说话。
她走到窗边,望向村外。夜色浓得像墨,远处的山路隐没在黑暗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,更强烈了。
陈砚知撤走了一辆车。
为什么?
因为得到了他想要的数据?还是因为她的“误导”起了作用,他需要重新调整实验方案?
或者,两者都有。
堂屋里的座机突然又响了。
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炸开,惊得陆时晏都下意识按住了枪套。沈檀却没什么反应,她走过去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是民宿的号码。
她接起来。
听筒里传来沈柠的声音,带着哭腔,喘得厉害。
“小檀……小檀你在家吗?”
“在。”沈檀说,“姐,怎么了?”
“刚才……刚才民宿接到一个电话。”沈柠声音发抖,语无伦次,“是个男的,声音很怪,像是捏着鼻子说的……他说要预订房间,指名要住最里面那间常年上锁的阁楼,还说已经付了全款,今晚就入住……”
她吸了吸鼻子,哭音更重了。
“可那阁楼的钥匙,我根本没有啊!那间屋子从爷爷那辈就锁着,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……他怎么知道的?他怎么会知道那间阁楼?”
沈檀握着听筒的手指,一点点收紧。
关节泛白。
陆时晏在旁边听到了只言片语,脸色骤变,立刻用手机给指挥点发消息,让所有人提高警戒,重点监控民宿方向。
沈檀对着话筒,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姐,你别慌。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?”
“就……就刚才,不到五分钟前。”沈柠带着哭腔,“我本来睡着了,被电话吵醒,接起来就听到这些……小檀,我害怕,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……”
“把民宿的门窗都锁好,回你自己房间,别出来。”沈檀说,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堂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陆时晏看着她:“是陈砚知?”
“不一定。”沈檀说,语气很冷,“但他肯定知情。”
她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帆布包,从里面摸出那卷老墨斗,塞进外套内侧口袋。又检查了一下包里的符纸和那柄黑檀木尺,确认都在。
动作不慌不忙,却透着一股紧绷的锐利。
“你要去民宿?”陆时晏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沈檀看了他一眼,没反对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。院子里月光惨白,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冷光。沈檀反手带上门,锁好,转身朝院外走。
脚步很快,却很稳。
陆时晏跟在她身后半步,一只手始终按在枪套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。村道两旁的房屋都黑着灯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夜风吹过,带着湿冷的寒意。
沈檀忽然停下脚步。
她抬起头,望向祠堂方向——那里黑黢黢一片,轮廓隐在夜色里,只能看见翘起的飞檐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。
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波动。
从地底传来。
像是什么东西,轻轻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