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场哗然,四座倏静,众人惊愕。
不过不是声音上的哗然,是没有人喧哗。但你能够感觉到那个气场,像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块石头,涟漪四散,震荡悠远。
那个年轻记者站在原地,脸色由红转白,嘴唇嚅动了几下,最终愣是没有说出一个字。
顾谨之秉持着中华传统美德,没有继续穷追猛打。他只是移开目光,将话题继续接回,语气温润如常:
“现在,来让我正式回答你的问题。”
他面向所有镜头,脊背挺直,端正态度,铿锵有力道:
“中方不接受、不参与、不承认、不执行所谓南海仲裁案的裁决。这不是藐视国际法,恰恰相反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半个音阶,不是音量,是力度,更是立场。
“——这恰恰是在捍卫国际法的严肃性和权威性。”
“我们捍卫的,是《联合国海洋法公约》的完整性和缔约初衷。我们反对的,是将公约用作政治工具、以司法外衣包装地缘图谋的行为。我们坚持的,是直接当事国通过友好协商和平解决争议的国际共识,这才是我们所信守的公约与国际法。”
“如果这叫‘藐视国际法‘......”
他直视镜头,目光平静如深海,却有着不可撼动的力量。
“那么请各位告诉我:不尊重当事国合法权利、强行推进所谓‘裁决’的那些人,又是在藐视什么?其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呢?”
寂静,一如刚才的寂静。
然后......
后排传来第一声掌声,是中方的记者,带头给这个寂静的氛围来了一个热烈的拥抱。紧接着,更多人鼓掌,掌声持续了些久。声音不大,但结实。
前排的几家西方媒体记者,没有鼓掌,但他们的笔在飞快记录,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,不是认同,而是重新审视。
眼前这个初次亮相的发言人,和他们的预判不太一样。他不咆哮,不拍桌子,不念稿子。他用一个反问,拆掉了对方提问的根基。
然后,用“捍卫”这个词,将“藐视”的标签原路奉还。
林知意一字不漏地听完了全部,她发现,自己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笔。
她来“找茬”的提纲,此刻正静静躺在笔记本里,第一个问题,被这个年轻记者替她问了。而顾谨之的回答,将她准备的所有追问,全部堵在了源头。
“他……不是念稿子。”
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,又划掉。
重写:
“他是在用对方的语言,攻打对方的逻辑。”
“下一个问题。”
顾谨之点了一名前排的西方面孔记者。
BBC的驻华首席记者,马克·汤普森,一个在华工作十二年、中文流利的老手。
他站起身,不疾不徐,侃侃而谈道,语气中带着那种老派英国记者的优雅。
“顾先生,感谢你的回答。我从不质疑法律程序,但是我想问一个更‘感性’的问题。”
他有意重读了“感性”这个词,眼神中似乎透露着些许的狡黠。
“就在昨天,菲律宾一位渔民接受了我们采访。他说,中国海警船的出现,让他不敢去祖祖辈辈打鱼的海域。他说:‘他们让我觉得,我成了自己家里的客人。’”
马克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极富同情,充满感染力说道。
“顾先生,你对这位渔民的感受,有什么想说的吗?或者说,你有什么感想吗?”
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提问,顾左右而言其他。
不碰法律,不碰政治,只谈一个普通人的故事。用画面感代替逻辑,用情感绑架回答,这才是最阴谋、最恐怖的地方,温柔的表面下暗藏杀机。
郑言在便签纸上飞快写下几个字,伸手想递给顾谨之的时候,顾谨之却轻轻地按住了那张纸条。
他依旧语气温润的回应,举止得体,丝毫不见他一丝丝的怯懦与忧虑。
“汤普森先生,谢谢你的问题。”
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缓了一些,像是在讲述一件重要的事。
“首先,我对那位菲律宾渔民的个人处境表示理解。每一个普通人的生计,都值得被认真对待,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顾谨之话锋一转。
“但既然你讲了一个‘故事’,那我也想讲一个故事。”
全场再次愕然。
“就在这个月,中国的南海伏季休渔刚刚结束。在海南的潭门,我见过一群老渔民。他们的祖辈,从明代起就在那片海上讨生活。《更路簿》,一种手抄的航海指南,在他们家族里传了十几代左右。”
“其中一个老渔民告诉我,他今年七十三岁,十一岁下海,一辈子见过无数风浪与朝霞。他说:‘大海不是哪一家的,但祖宗传下来的路,我得认。’”
顾谨之的目光越过马克,越过摄像机,仿佛真的在看向南海的方向。
“马克先生,你问我,对那位菲律宾渔民的感受有什么想说的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直视对方。
“我的回答是——”
“那片海,容得下所有谋生的人。中国尊重各国渔民的传统渔权,也愿意和邻国通过对话协商,共同维护渔业秩序。”
“但同时——”
他的声音里,多了一层凛然的硬度。
“那片海,也承载着中国人千百年来的历史记忆和合法权益。当有人将自身非法主张包装成既成事实,并试图用单方面的所谓‘仲裁’来否定中国历史性权利的时候……”
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不是‘客人’的问题了,那是有人试图拆掉主人的房子,还质问主人:为什么还不走?”
话音落下。
马克没有立刻坐下,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顾谨之一眼,微微点头,才缓缓落座。
那个点头,不是认同立场。
是一个新闻老兵,在对另一个专业人士的职业尊重。
记者会持续了四十五分钟,其间种种风雨而过。
十七个问题,从南海到贸易摩擦,从人权指控到科技封锁,每一个都犀利,每一个都带着锋芒,这便是与边疆不同的战场,这注定是一场无声的惊雷。
顾谨之一一接下,没有一次看稿,没有一次回避,没有被激怒,也没有装糊涂。
他的方式是一贯的——
用对方的语言,解构对方的逻辑,然后用一个准确到让人无法反驳的事实,重新定义讨论的边界。
这看起来似乎不像是新闻发布会,更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棋手,在同时和十七个人对弈。每一步,都走在别人以为他不会走的位置上。
散场时,蓝厅里的灯渐渐熄灭。
记者们鱼贯而出,有人步履匆匆赶着发稿,有人三三两两低声讨论。
林知意站在原地,她没有走。
她看着那个正在和助手低声交谈的背影,修长、挺拔、像一根绷紧的竹子,一动一静间仿佛自带中华文人独特的内蕴。
刚才的锋利和凛然已然从他身上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。
他拿起保温杯,拧开盖子,抿了一口。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茶凉了。
林知意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比刚才任何一刻都更真实。
那个人,在聚光灯下为国家发声,光芒万丈。
灯灭了,他只是一个人,喝着一杯凉掉的茶。
她想起那封信的末句——
“批评者有两种:一种希望它变好,一种希望它变坏。”
她忽然不确定,自己究竟属于哪一种了。
至少,不是第二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