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五十章
从屋里出来时,天刚透出些灰白,西市的街还没全醒,只有远处渡口那边有船家拉锚,水声一阵阵的,像谁在暗里咳。我站在后门口,没急着走。陈生在我后脑里开口,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里屋的绿珠:“你先去渡口,别进巷子太深。这几日我怕有巡丁盯着旧院那头,你绕开后街那口井,走菜地过去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把鞋带又紧了紧。这身子如今归我用,可他的眼还替我看着路。我们俩,一个要往前走,一个要往稳里收,这感觉比从前更实,像一张弓,他按着弓臂,我拉着弦。
我没去渡口正岸。侯管事说过,金记的船一烧,柳林湾那一片就多了不少眼睛。我绕到菜地后头,从两家酱园中间的小路穿过去,脚底全是新落的露水。这路不远,可每一步都湿津津的,像踩在刚哭过的夜里。陈生又开口:“侯叔若在窝棚外抽烟,你就先别过去。他会问。”我笑了一下:“你也太小心。我出去,不就是为了让他看见?”陈生不说话了。我晓得,他还有些不惯。以往都是我缩着,由他露脸。如今倒过来,他总怕我露得太多。可这下半场,本就是我该动的。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夜里替他听门的西门庆了。我有我的路。
到渡口时,雾已经薄了。侯管事不在柳下,只有段哑子蹲在石阶上,像半截浸了水的黑桩。我走过去,也不问,就在他旁边坐下。段哑子看我一眼,没吭声。我递了根新买的烟。他接了,别在耳后。我望了望河面,说:“最近几夜,可有人从南城下来?”段哑子用指头在膝上划了两个字:“有。”我又问:“是收药的,还是找人的?”他抹了把脸:“都。”我没再问。这人的话金贵,能说一个“都”字,已是把半条河的风都递给我了。陈生在脑里低声提醒:“别在渡口待太久。于爷的人兴许也盯着这边。”我点点头,站起身。段哑子不动。我往他手里又塞了几个铜板,像随手,像风里递片叶子。他接了,仍是不看。我转身走。这一趟,没办什么实的事,可我心里已经清楚,金记倒了,可南城和渡口之间的线没断。还有人半夜从南城下来。这线,我得摸。
回西市时,天已经大亮。绿珠在后门口等我。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衫,头上那根银簪是我夜里给她挑的。她见着我,先摸我袖子,说:“你出去怎么也不说一声。”我笑:“你睡得沉,说给你听,你翻个身就忘了。”她“呸”了声,又往我手里塞了个热饼。我咬了一口,热油从嘴角往外冒。她“哧”地笑了,拿手背替我擦。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静下来。陈生也在。他比我更先觉出这静。他在脑里说:“白天你去德顺号,看看沈大柜今日什么口风。若是还稳,你就先别提药铺的事。先把这月的工钱领了,再作打算。”我应了声。绿珠还站在那儿,等我说话。我说:“我今日去铺里,你在家把后窗那两包艾翻一翻。潮了就别收着,晾到日头下去。”她“嗯”了声,又回身去灶上给我打水。我望着她背影,心里那点野气,也温了一半。我,西门庆,到底是舍不得这日子。所以我才更不能飘。我要为这一日一日的热,去把外头那半条黑,全踩成路。不是给谁看。是给我自己,和屋里这个女人。陈生在脑里又说了句:“走。天亮了。”我披上外衫,朝西市去。日头从我左肩升起来,把影子照在右面墙上,拉得老长。像另一个人,正陪着我,不声不响地,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