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咸宜观朱红的檐角,残阳的余光褪成浅淡的橘灰,一点点敛去白日余下的稍稍暖意。
鱼幼薇立在院中,望着周遭陌生的屋舍,袖下的手轻轻攥了攥。一路行来的车马劳顿尚未散去,这一方清静道观,便是她眼下唯一可容身之处。
领她前来的是一位年长的女冠,素色道袍,发丝挽成简洁道髻,面上不见过多神色,只回身看向她,语声平和。
“姑娘既来此处暂住,便要守观里的规矩。晨昏洒扫不必强求,只是入夜之后,不可随意出入院门,不可高声喧哗。”
鱼幼薇微微垂眸,敛衽一礼。
“谨记道长教诲。”
“随我来。”
女冠转身,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缓步向前,碎石被脚步碾过,发出细碎轻响。两侧草木幽寂,几丛修竹立在墙下,风掠过竹叶,簌簌作响,偌大一座道观,静得仿佛听不见外人的声息。沿途偶有年轻道姑走过,皆是低眉行路,不曾多打量她一眼。
二人行至西侧一处偏院,院落不大,一间卧房,外带小小的廊下,窗棂木色已然发旧,收拾得却干净整洁。女冠推开屋门,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木榻,一张书案,案上摆着一盏空油灯,墙角立着一只旧木柜。
“便住在此处。被褥稍后会有人送来,饮水可至院外的井边自取。若无要事,不必去往观后星坛,那是观中焚香祷祝之地,等闲游人不得擅入。”
鱼幼薇抬眼,轻声发问:“敢问道长,平日可容我在院中读书写字?”
“读书原无不可,只是莫要惊扰旁人。” 女冠顿了顿,又添一句。
“看姑娘神色郁郁,我便不多问,只愿在你在此处,少生烦忧。”
一句话,轻描淡写,却恰好戳中她心口最软的地方。她喉头微涩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多谢。”
女冠见她不愿多言,便不再久留。
“你先歇息,晚膳会送来。我先告辞。”
说完,便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渐远去,院落里霎时安静下来。
鱼幼薇独自踏进屋内,环顾四周。没有熟悉的帘帏,没有案头常置的笔墨,更无人夜里与她闲话家常。一室清寒,将前路茫茫的孤绝,清清楚楚摊在她眼前。
她缓缓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,晚风迎面吹来,带着草木微苦的气息。她想起白日离别之时,李亿眼底的愧色,那句许诺尚在耳畔。可如今,只剩她一人,栖身在这一方道观之中。她不敢深想往后,生怕一念及将来,满心便只剩惶然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轻轻叩响。
门外是一位年少的道姑,端着木盘,盘中放着一碗清粥,一碟小菜。还有一盏油灯与一小盒灯油。
“姑娘,晚膳来了。”
鱼幼薇上前接过木盘,低声道谢:“劳烦你了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 小道姑将油灯放下,抬眼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轻声说道。
“夜里风凉,开窗久了容易受寒,若是无事,早些阖窗歇息吧。”
“我知晓了。”
小道姑躬身退去,院中重归寂静。
粥是温的,清淡无味,她食不下多少,勉强吃了几口,便搁下碗筷。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墨色夜空浮起零星几点微光。她点亮案头油灯,微弱的光晕映在四壁,照出她单薄的影子。她坐了片刻,心中烦绪翻涌,全然无半分睡意。
方才女冠那句告诫还记在心上,不可擅往星坛。可心中郁气无处安放,她终究按捺不住。起身,轻轻合上屋门,沿着无人的小路,慢慢往观后走去。
越往后走,人声越是寥落。转过一道矮墙,一片开阔的石台忽然出现在眼前,那便是星坛。青石垒起的高台,平整宽阔,坛边立着几尊石刻香炉,炉内并无香火,只有淡淡的尘土气息。夜空在此处格外辽阔,星辰次第亮起,清冷的光洒在石坛之上,四下杳无人迹。
她慢慢走上石阶,立在星坛中央。天地辽阔,万籁俱寂,唯有晚风缓缓拂动她的衣袂。她抬首仰望漫天星子,一时间,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,又该去往何方。从前读书,读尽人间风月,总以为前路漫漫,自有相逢。却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会孤零零立在一座道观的星坛之上,前路模糊,归期难寻。
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,不轻不重,打破了夜的沉静。鱼幼薇猛然回身,便见方才那位年长女冠立在不远处。并没有上前,只是远远望着她。
“我曾叮嘱,莫要到星坛来。”
鱼幼薇心头一紧,连忙敛衽一揖:“是我一时心绪难平,失了分寸,还请道长恕罪。”
女冠缓步走近,目光望向深远的夜空,只缓缓开口:“我并非怪你。只是这星坛,夜夜有人来此寄望。求缘分,求前程,可星辰不语,从来不会给人答复。执念太深,到头来,苦的只是自己。”
这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进她心底。她垂眸,声音极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若心中尚有念想,也不能盼上一盼么?”
“盼本无错,可切莫把余生,都押在一场未知的等候里。” 女冠看向她。
“姑娘,此地可暂避风雨,却不是困守愁绪的牢笼。往后的日子,如何过,终究要看你自己。”
鱼幼薇沉默,一时无言以对。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,可心底那一点期许,还不肯轻易熄灭。她还在等,等一句承诺兑现,等一个归期。
“夜深露重,回房去吧。” 女冠不再多劝,只淡淡叮嘱一句,便转身离开。留她一人站在星坛之上。
四下又恢复寂静。偌大的石台上,只有她一道孤影,静静与漫天星辰相对。晚风更凉,浸得衣衫冰冷。她久久立着,没有动,望着无边夜幕,心中万千话,无人可诉,只能尽数埋在心底。
此刻她尚且不知,往后多少个寒夜,她还将这般,独自熬过漫长光阴,静候一封不知何时方能抵达的书信。夜色沉沉,将整座咸宜观温柔包裹,也将她渺茫的期盼,悄悄藏进这无边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