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偃跟了过去,小宫女被拖到了地下牢里,白天那个女人褪去夸张的服饰一个人来到牢里,又说了些话,出去之后又下来两名宫女,递了一杯酒进去,那名宫女毫不犹豫饮下去,七窍流血一命呜呼。
无聊至极。
忽过几日,一道细小的闪电在姬偃脑中炸开,前些天的宫女好像在哪里见过……
他的记忆力是极好的,但很多事他不放在心上。
对于姬偃来说,弱小的人和事没有价值,多费一份心思都是浪费。
细思之下,万般诧异。等姬偃回到牢里,尸体已然不见。
十四岁时,霍影的记忆陆续恢复。
她看着自己龟裂的双手,这是第几次人生呢。
一般情况下,三岁之前的记忆是没有的,所以在那一段时间,没了就是没人,连本人都不知道。
今日的太阳倒是格外精神,硬是从燕山那层层叠叠、整日压着山脊的阴云里挣了出来,把稀薄而清亮的光直直泼在封冻的河面上。
霍影在水面上泛着冰片的河里洗着几件较薄的中衣,手一下去冻得生疼。
唉——
她叹了一口气,嘴边呼出的气体凝结成白色水珠。
他大爷的!这过得什么苦日子啊!
记事以来,就在这地险而寒之地,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
霍影非常好奇自己是怎么到这鸟不拉屎之地来的,问过母亲:
“娘,你从哪把我捡来的?”
妇人一惊,腌萝卜的动作顿了下,随即祥怒:“十月怀胎幸幸苦苦生下来的,你去捡一个孩子我看看。”
从那以后,霍影也没有兴趣问了。
捣衣杵与混合水的布料碰撞的声音飞入空中,被寒冷的北风吞没带走。霍影想着这一辈子要过这种苦日子,东山再起多是不易,心中闷着怒气,她怒生为黎民,难逃枷锁,便将苦楚一辈子。
“要被锤烂了,衣服。”
循声望去,河岸曲处,逆光站着一人,身姿清瘦挺拔。
“你是谁?“
那人没有作答,而是一步一步走过来。等她走过来,霍影才看清此人的样貌。
那张脸如同这燕山北地一般,寡淡苦涩。可那浓墨的眉,如同肃穆的山一样屹立在那,依傍之下的眼睛,闪着如这初春太阳照耀的冰河之上的光芒,波光粼粼。
霍影看着这张脸,有些征住。见过许多女人的脸,或柔或刚,或美或丑,可是从神态来看,都是女子。
这位第一眼看到,大脑第一时间不会分辨性别,而是人与神。
“小妹妹,现在洗衣服很冷,午时来会好很多。”
“哦……大姐,你是谁啊?没见过你。“
这人笑了笑道:“我认识你,黄四娘家的独女,倪不弃。”
这人竟然知道自己叫什么!说明此人对自家很熟悉,可这里人户不多,二三十口,她熟悉我。我应该知道她的……
见霍影站起来迷惑的看着自己,秦兴道:“我比你长三岁,唤我秦兴姐吧。”
历经多生,霍影明白一个道理,人接近人一定带有目的。
如今自己不是令人喜爱的娃娃,长得也不出众。当想象不到合理的解释,那把背后藏着更大的坑……正常情况下是坑……
“你是这里的人吗?”
秦兴捂嘴笑:“你真可爱。天气好的时候,我就会坐在门口晒太阳,你只要来河边就会经过我家门口。“
“……“
好吧。加起来千岁的人了,经历是多,脑子还是不太好。
可以说,霍影很懒,或者迟钝,非必要不消耗大脑去记载复杂的信息。例如去河边这一条路,只要目的地是河边,沿途其它风景都不带瞟的,看热闹不算。
“一点印象都没有?”秦兴有些惊讶。
霍影摇摇头。
“你不会村子里的人都没认全吧……”
霍影想了想,目前认识的人有娘,还有经常在河边碰见的钱婶和赵婶——这两人爱讲邻里趣事霍影爱听。但霍影从来没有把故事里的主人公现实对应起来过,因为不打交道。打猎的周爷爷——去他家买肉。还有一个就是不知道真名但知真容的满麻子,这人是黄四娘的死对头,她每天餐前都要”祷告“一番希望此人遭遇横祸。
“嘿,还真是。你这姑娘真有趣。咱交个朋友吧。“
“直接说吧,啥事?“
秦兴沉默片刻,静静的看着面前之人。
乍看干枯发黄的头发,在阳光之下是红棕色的。瘦弱的身材,平庸的脸上倒是生得一副漂亮挺拔的鼻子。些许是年纪小之故,眼神里散发淡淡的清澈和懵懂。
可就是这样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女孩,会女红会木艺,还识字。
“教我识字。“
霍影本想一口答应,但丰富的经历教她要多个心眼:开口之前必三思。
现在想不出来……她直接蹲下来洗衣服,不说话。
秦兴站在旁边也不走,许久道:“我给你钱……“
沉默。
“每天帮你洗衣服!“
还是沉默。
“教我一次给你一斤麦子……不,三斤!“
为了识字,她豁出去了!
可还是沉默。
在这鸟拉屎都要回收利用的地方,粮食非常贵重。看来这个姑娘真的想识字。
话说……她怎么知道自己识字?她识字的目的又是什么……
秦兴有些着急,跪在地上,抢过霍影手中的衣服,搓洗了起来。
“拿来!”
霍影又一把夺过,皱眉看着她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一直在这等我?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出来,觉得这话有些暧昧,两个女人搞得跟有什么似的,好别扭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识字?”
“去年一个草泽医路过这,正巧黑子伯的儿子生病,给开了药方。有几味药材缺了,但燕山这里有。草泽医念出来告诉黑子伯让其等个好天去采。草泽医走后,黑子伯年纪大忘了其中一味药何名。这一块没有认字的,当时你看了药方告诉了黑子伯。”
霍影有些印象,当时她去给黄四娘送水,看到一个老头子坐在地上懊恼的嚎叫,说什么“猪脑子”“害死儿子”,她同情心泛滥,问了原由,便帮忙解决了。
“好吧……那你为何要识字?这里的人几乎用不着识字。”
“是的,在这里是用不着,可我不想永远在这。“
说这句话时,一丝哀伤在那寡淡的脸上闪过。就像一阵微微北风拂过贫瘠的土地。可在这土地下面,蕴藏着某种迸发的力量。
拧干最后一件衣服,霍影站起来,捶捶发酸的后腰,端起木盆,往回家的方向走。
“晚饭过后,先教你三次。”
霍影不知,此时她身后人的眼神从听到她答应时的喜悦又转变为严肃。秦兴疑惑,她是看着霍影长大的,没见过谁教她识字。难道是黄四娘?
不对,她非常确定黄四娘大字不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