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已过,灯油将尽。林寒仍坐在桌前,手指按在那卷用红绳捆扎的文书上,指腹摩挲着绳结的棱角。窗外无风,烛火却忽地一跳,映得他左眉骨那道浅疤微微发亮。他没有动,只盯着案头那份三百七十二人的阵亡名录,纸页边缘已被磨出毛边。
他知道,这一夜不能睡。
天未亮,城中更鼓尚在敲第四遍,他已起身。冷水泼面,披甲束带,将文书贴身藏入内襟,外罩青灰常服。出门时马已备好,亲卫牵缰欲言,他摆手止住,只道:“去工部侍郎府。”
第一户姓李,主掌屯田与驿传协务。林寒未入正门,径至侧巷递名帖。守门小厮认得镇北将军印信,慌忙通报。片刻后,李侍郎披衣而出,面色犹带惊疑。
林寒不进厅堂,只立于阶下,从袖中取出一份简报递上,纸不过半页,字迹工整。
“这是雁门坡驿传延误的原始签押与传递记录。”他说,“十七日前,该段应开工未动,理由是‘无旧例可循’。而黑水原冻死者中,有四十一人籍贯河东,正是经此路转运粮草的家属。”
李侍郎低头看纸,手微颤。
林寒又道:“若此事发生在你家乡戍卒身上,你可还能安坐?”
说完,转身即走,不留片语。
第二户是兵曹右侍郎王敬之。林寒到时,天光初透。他照旧递帖,对方迎至庭中。他取出另一份简报,列明轮训考核冒名顶替三十人,附有当值官印、交接时辰与哨所回执比对。
“这三十人中,有六人曾在怀远城守战中阵亡。”林寒声音平直,“他们死后半月,仍被列为‘在训兵员’,领饷银者另有其人。名单我已抄录,若侍郎愿查,今日午前可交都察院备案。”
王敬之脸色数变,终是接过纸页,低声道:“将军……何苦逼人至此?”
“不是我逼人。”林寒看着他,“是死人逼活人。”
第三户为户部左参议赵元衡。此人素以谨慎著称。林寒至其宅外,见门扉半开,仆从正扫阶。他未通名,只将最后一份简报置于石桌上,附言一句:“讲武堂地基已裂三日,因无款购木未能加固。昨夜有教官宿棚中,梁塌压伤右臂。”
言毕即去。
三府走罢,日头刚升。林寒策马返程,途中未语一字。回到驿馆,换下外袍,取笔润墨,将昨夜所写清单再誊一遍,字字如凿,无一涂改。写毕,封入信封,命人送往都察院沈清舟处,限一个时辰内送达。
两个时辰后,他踏入都察院偏廊。沈清舟已在值房等候,手中握着那份匿名供词副本,眉头紧锁。
“户部主事受贿压款三日?”沈清舟抬眼,“证据确凿?”
“押运吏亲笔画押,另有钱庄流水底账。”林寒答,“不指王崇山,但此人归其门下调度。若查实,足可动摇其根基。”
沈清舟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我可以发起‘查弊案而不究人’之议。先清制度漏洞,再追责个人。如此,既避党争之嫌,亦可逼其自乱阵脚。”
林寒道:“你只需开口,后续由我接应。”
沈清舟看着他:“你知道他们会反扑。已有御史密联,欲弹劾你越权干政,说你借改革之名,行专兵柄之实。”
“让他们弹。”林寒声音未起,“我只问一句——谁来为黑水原那三百七十二人负责?”
沈清舟闭了闭眼,再睁时目光已定:“明日早朝,我会上奏廷议。但你要答应我,不出恶言,不攻私德,只论事,不论人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寒说,“但事若不清,人必难安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无需多言。
次日辰初,宫门未开,政事堂外已有官员聚集。林寒到时,十余人立于石阶之下,低声议论。一名侍郎见他来,上前一步,面色凝重。
“林将军!”那人声音不高,却足以传遍四周,“你推行新政,本为利国,可如今各部皆疲于应对文书,军政要务反倒耽搁。你欲革尽旧制,可是要让满朝皆成新人?”
林寒停下脚步,未辩,也未怒。他只从袖中取出那份阵亡名录,轻轻放在阶前青石上,纸页摊开,名字密布。
“我不求诸位信我。”他说,“只求诸位记得他们。他们不是旧制之人,也不是新法之民。他们是死于‘无人负责’的兵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步伐沉稳,未再回头。
阶前一片寂静。
风掠过,纸页轻颤。有人迟疑上前,俯身细看。一名老员外郎伸手抄录名字,指尖微抖。另有一人低声问:“这些……都是真有其人?”
“河东籍三十七,河南五十九,河北八十一。”旁边年轻主事答,“我认得几个名字,是我乡中子弟。”
片刻后,原拟联名上书的五人散去三人,余者默然不语。
林寒穿过宫道,步入侧廊。阳光斜照,投下一道笔直影子。他立于廊下,手按刀柄,目光沉静望向政事堂方向。远处传来钟声,早朝将启。
都察院内,沈清舟正最后一次校阅奏稿。他将“查弊案而不究人”一段反复推敲,删去两处锋锐之语,保留核心质问。写毕,吹干墨迹,收入信封,盖上私印。
他抬头望向宫门方向,仿佛能看见那道立于廊下的身影。
同一时刻,某处深宅书房中,紫袍老者听罢下属密报,手中玉扳指“啪”地断裂。他未动怒,只缓缓起身,踱至窗前,望着宫城飞檐,低语一句:“林寒……你以为靠几张纸就能动我根基?”
话音落下,无人应答。
宫门前,林寒仍立原地。一名小吏匆匆奔来,捧着一封加急文书,神色紧张。
“将军!北境八百里加急,刚抵京门!”
林寒转身,接过文书,未拆。他盯着火漆印,指节收紧。
远处,钟声再响,催促入朝。
他将文书贴身收好,左手仍按在刀柄上,右手垂落,袖口露出半截绷紧的手背筋络。
政事堂方向,人群开始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