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再响,催促入朝。
林寒收好军报,转身随官员队列步入政事堂。青石地面映着晨光,脚步声在廊下回荡,整齐而沉稳。他走在队列中段,手按刀柄,外袍未动,内襟紧贴胸口,那封八百里加急文书仍在怀中,未拆。
早朝开议,礼官唱名毕,六部尚书依次出列,呈递月度政务简录。林寒未立即开口,只立于武班之首,目光扫过户部、兵部、工部三处案台——那里堆着尚未拆封的《整军安政八策》执行回文,纸页泛黄,火漆未启。
礼毕,皇帝未临殿,中官捧旨出,宣:“前日所奏《吏治稽查》《边军操训》《屯田赋税》三册,已览。着镇北王当廷陈情,诸卿静听。”
林寒出列,从袖中取出三份简册,交由礼官转呈御座方向。册子不过半掌宽,纸张粗厚,无雕饰,字迹方正。
“第一册,《吏治稽查月报》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穿透殿宇,“自新政推行四十五日,各部文书流转时限由原平均十一日缩至六日,提速近四成。其中刑部最快,三日办结;礼部次之,五日;其余四部,皆在七日内完成。”
户部尚书低头不语。
林寒继续:“第二册,《边军操训实录》。北境五城戍卒战力考核,上月优良率升至六成,较去岁同期提升二十七个百分点。其中怀远、黑沙谷两城,已实现全员披甲三刻不歇、百步穿杨达标率超八成。”
兵部侍郎欲言又止。
“第三册,《屯田赋税折算表》。”林寒语气未变,“新开垦田亩计十三万两千三百六十顷,春播已完成九成。据农司测算,若秋收如常,可增产粮三成以上。另,流民授田登记已达七万一千余人,安置棚屋建设进度过半。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
工部尚书轻咳一声,出列道:“将军所言数据详实,然操之过急,恐伤根基。譬如讲武堂地基加固一事,尚无款拨付,工匠停工三日。若各地皆效此例,强推新政,反致实务搁置。”
林寒未辩,只道:“请户部调取三日前入库粮数,与去年同期相较。”
户部尚书皱眉,但未抗命,命属官即刻回衙取档。
一刻钟后,户部主事快步回殿,双手呈上一纸账单。
林寒接过,朗声念:“三日前,京仓入库新粮八万三千六百石,去年同期为五万九千二百石,增幅四成一。其中,七成来自新开屯田区,三成为边郡转运余粮。”
他将纸页递还,面向群臣:“诸位大人若仍有疑虑,可自行查验。但我只问一句:去年此时,黑水原冻毙四十一人,因驿传延误未得棉衣。今年呢?”
无人应答。
中官捧旨再出,宣读口谕:“所奏俱悉,甚慰。着照原策推行,六部须于十日内补交实施细则,逾期者,记过。”
旨意落定,群臣躬身称是。
林寒退回原位,未有半分得意之色。他知道,这一关过了,但根未动。那些沉默的老臣,仍站在暗处,等着看下一步。
退朝后,官员陆续离殿。林寒未走,向中官请准,留值政事堂西阁,处理军务。
西阁原为闲置偏房,如今案几齐备,墙上挂有北境舆图、驿传路线与粮秣分布图。他坐于案前,铺开纸卷,提笔书写。
《强军安民七策》。
第一策:军械标准化。统一北境各城制式刀、弓、甲规格,设匠作坊轮检,三年内换装完毕。
第二策:驿传快马轮替制。每三十里设换马点,专配精骑传递军令,确保边关急报五日内抵京。
第三策:流民授田法。凡无籍流民,经核实后授荒地二十亩,免税三年,附赠种子耕牛,纳入屯田体系。
第四至七策,分别为军功授爵细则、边市通商章程、士卒家眷抚恤新规、讲武堂教官遴选办法。
他一笔一划写完,字迹如刀刻石,无一处潦草。
写毕,唤来值房小吏:“誊抄三份。一份送入宫中,呈御前;一份交工部预审可行性;一份留档。”
小吏领命而去。
林寒未停,翻开边军粮秣账册,逐行核对。纸页翻动间,耳中听着宫门方向的动静——若有急召,必由此传来。
窗外日头渐高,阳光斜照进屋,落在他左肩。他不动,右手执笔批注,左手压着账册边缘,恰好盖住怀中那封未拆的军报。
一名小校匆匆而来,在门外抱拳:“将军,工部派员已到,等候回话。”
“请他在外厅候着,我稍后便至。”
小校退下。
林寒合上账册,起身活动肩颈。五年前,他还是马夫时,每日清点草料,也这般一笔一划记着数字。如今坐在政事堂,做的事竟无不同——只是草料变成了军粮,马厩变成了江山。
他走到墙边,盯着舆图上的北境防线。黑沙谷、怀远城、野狐岭……那些地名像烙印刻在他脑中。他知道,太平不会太久。胡人蛰伏,羌部未灭,边境一日不宁,他便一日不能松手。
但此刻,他必须等。
等宫里的回音,等工部的答复,等那份被压在胸口的军报,最终变成一道命令。
半个时辰后,中官入阁,手持黄绢:“陛下览毕《七策》,批‘可行,着速拟细则’。另,紫绶金印仍由将军执掌,调度如旧。”
林寒拱手:“谢旨。”
中官离去。
他又坐回案前,提笔在《七策》副本上圈出三项核心,准备明日召集工部、兵部、户部主事议事。时间紧迫,流民授田须赶在夏末前完成登记,否则秋播无望;驿传轮替点需立即勘址,雨季将至,道路难行;军械坊选址更要尽快敲定,冬季作战装备必须提前备妥。
正思忖间,门外脚步声急。
小校再次入内,神色凝重:“将军,北境八百里加急……第二封到了。”
林寒抬眼。
“不是文书,是信使亲自押送,说……事关重大,须面呈将军。”
他站起身,一步跨出。
“带他进来。”
小校退出,片刻后引一人入室。那人铠甲残破,脸上沾血,右臂用布条吊着,却仍挺直站立,双目炯炯。
“参见将军!”声音嘶哑,却不肯跪。
林寒点头:“说。”
“赵……赵千户守怀远,已七日。敌军围城三次,皆被击退。但粮仓只剩十日之量,箭矢耗尽六成。赵千户令我突围求援,说……若将军在,必知该如何做。”
林寒沉默。
他走回案前,左手缓缓压住那封未拆的第一封军报,右手抽出腰间佩刀,轻轻放在桌上。
刀身映着午后阳光,冷而亮。
“你先下去疗伤。”他对信使说,“口粮、赏银照例发放。”
信使退下。
林寒立于案前,未动。窗外风起,吹动账册一角,露出下面压着的军报火漆印——仍是完好的,未曾开启。
他知道,一旦拆开,便是出征之始。
但他还不能走。
新政初显成效,七策尚未落地,工部未回文,户部未拨款,流民还在等田,边市还未开张。他若此时离京,一切可能重归泥沼。
可若不走,怀远若失,北境门户洞开,十年心血毁于一旦。
他盯着刀,盯着报,盯着墙上那幅舆图。
手指缓缓收紧,搭在刀柄上。
门外,又有脚步声接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