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凤翔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去,整座城池沉入墨色之中。可唐肃宗寝殿的窗纸上,还映着一团昏黄的烛光。
他睡不着。
明天,大军就要东出,向长安进发。这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一场反击,也是他证明自己配得上这顶皇冠的最好机会。
可他的心里,却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,说不清是激动,是忐忑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披衣起身,推开殿门,走到庭院中。春风带着寒意,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划过。
他抬起头,望着满天的星斗,那些星星又亮又远,冷冷地俯瞰着人间,像是无数双看透了一切的古老的眼睛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心事在这片星空下无处遁藏。
“陛下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,一件披风落在了他的肩上,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。被册封为皇后的张良娣站在他身后,纤手拢了拢披风的系带,目光中满是关切。
“这么晚了还没睡,”她轻声说,“天冷了,小心龙体。”
唐肃宗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星星上。
张良娣犹豫了一下,试探着问:“是不是又在想永王的事?”
“啊!对!对!”唐肃宗像是被从梦中惊醒一般,连声应道。
他转过头,看着张良娣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,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永王的事,他其实已经想了很多天了,可若不是张良娣这一问,他今晚想的也许还不是这个。
可张良娣说出来了,唐肃宗便顺着她的话往下想,仿佛自己本来就在想这件事似的。
永王李璘。
唐玄宗的第十六子,李亨的弟弟。
去年七月十五日,唐玄宗走到汉中郡的时候,下了一道诏令,诸子分领天下节度使。
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永王李璘为山南东路、岭南、黔中、江南西路四路节度使兼江陵郡大都督。
那时候,唐玄宗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在灵武自行登基了,李璘也不知道。
同年九月,李璘到了江陵。
这个从小生长于深宫之中的皇子,从来没有见过人间的疾苦。他不知道百姓的粮价,不知道战场的硝烟,不知道权力的游戏有多么残酷。他只知道自己是大唐的皇子,血管里流着与父亲一样的血液。
当他得知兄长李亨在灵武自行登基的消息时,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。说不上是愤怒,说不上是嫉妒,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一个从小到大被忽视、被冷落的皇子,忽然觉得自己也有资格站上那个最高的位置。
薛镠、李台卿等人围在他身边,日日夜夜地吹风:“殿下,当今天下大乱,富庶的南方未遭破坏。东晋可以偏安一隅,殿下为何不能?”
李璘被这些话吹得心热,头脑一热,便招兵买马,数万之众旬日而集。他又任意补设郎官、御史,俨然是要在南方另立朝廷了。
后来,李璘兵败,身死。
可这件事在唐肃宗心里留下的伤疤,远没有愈合。
他的弟弟要夺他的皇位,他的父亲分封诸子节度使,到底是什么意思?他自行登基,天下人到底认不认?这些念头像蛀虫一样,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心。
他站在庭院中,望着星空,终于想明白了,他必须尽快收复长安和洛阳。
不是为了天下,不是为了百姓,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,是为了他自己。
收复两京,他便可以向天下人证明,他李亨才是真正的皇帝。他可以打通黄河漕运线,让大唐恢复造血功能,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。更重要的是,他可以彻底断了皇父和皇弟们觊觎皇位的念头。
你们不是觉得我不配吗?那我就把长安打下来给你们看。
这个念头一旦成形,便像野草一样疯长,再也拔不掉了。
第二天,凤翔,行宫。
唐肃宗将李泌召来,屏退左右,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自己的平叛方略。
李泌听完,脸色变了。
他站起身来,几乎是扑到那张羊皮地图前的。他的手指急促地点着那些熟悉的城池和关隘,声音比平日里快了至少三成:“陛下,万万不可!”
唐肃宗靠在椅背上,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李泌急切地说:“收复两京,就等于把叛军赶回河北老巢。我军将士大多数是西北军,他们不耐热。到了盛夏,厌热思家,军心必散。而叛军退回河北老巢之后,可以休养生息,养精蓄锐,卷土重来。到那时,我们拿什么去挡?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用力地点着范阳,点得那羊皮纸簌簌作响。“必须先断其归路!先取范阳!这是臣之前与陛下议定的方略,不出两年,叛军必亡。陛下为何忽然变卦?”
唐肃宗看着李泌焦急的面容,心中微微一动。他知道李泌是对的,战略上,李泌从来没有错过。
可他不能等两年。
两年太久了。
两年之间,他的父皇会不会从蜀中发出另一道诏令?他的那些弟弟们会不会再冒出一个永王来?他的皇位还能坐得稳吗?
他说不出口,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“先生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平淡,“朕想念父皇,欲让他快点回长安相聚,朕等不了两年。”
李泌愣住了。
他看着唐肃宗的眼睛,读出了那双眼睛背后藏着的所有东西,不安、焦虑、猜忌,以及对权力的执念。
他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涌上全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