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滴血砸进泥里的声响,在脑子里响了很久。
真的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这谷里从此就只剩这一个声音了。
波还跪在那儿,手掐着自己的喉咙。他掐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把自己掐碎。
然后他松手了。
他慢慢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地。
——并没有船板。
忘响滩那个夜晚,他是趴在船板上砸的。船板只震得动一条船。
可他现在趴着的,是地。
波把那半截枯树杈横过来,用尽全身力气,插进脚下的土里。
然后他整个人趴了下去。胸口贴着地,龟甲贴着泥,脸贴着土。
他开始砸。
用掌心砸。用龟甲砸。用树杈的柄砸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三下。停。再砸三下。
这是他的号子。
俺在。俺还在。
地的分量和船板不一样。船板只震得动一条船,地脉连着整座谷。
波的耳朵天生听得见地底——枯井村他听过老鼠哭,旱塬他听过土地裂,忘响滩他听出了潮沟里埋着藤。
此刻他听见的,是那些被砌进塔基的、发不出声的铜锣和琵琶,在泥底下,跟他一起发抖。
他找到了那个频率。
然后他做了件事——
他把脸埋进泥里,胸腔里最后那口气顶开喉咙里的血痂,硬生生挤了出来。
那不是歌。
是一声破风箱似的、带着血的、哑到骨子里的——
"啊——"
声音烂得不成样子。
可它顺着波砸出来的那道地脉,钻进土里,撞在藤傀儡埋在泥下的音窍上。
"咔。"
第一具傀儡的脚跟裂了。
"根!"我嘶吼起来,"打根!"
儿从泥里翻起来,连疼都顾不上喊。他看见最近那具傀儡被震得从土里拱出半截,根部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囊——那囊正"噗噗"地往外喷蚀声砂。
他想都没想,转身,用那个塞满烂水草的肚子,狠狠堵了上去。
"噗"的一声闷响,砂全喷在他的假肚皮上。烂水草从裂口里往外冒,混着血,糊了那囊一嘴。
儿死死顶着,脸憋成紫黑色,嘴里还在骂:
"老子的肚子……总算有回……派上正经用场了……"
砂灌不出来了。那具傀儡抽搐两下,"哗"地散成一地枯藤。
而灞,早就摸到塔基下了。
我看见他跪在那儿,两手捧着那串只有半串的新念珠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塔基——那颗被偷走的、属于他的旧念珠,正被藤蔓缠着,一寸一寸往塔基里编,皮肉已经黑透了。
灞低下头。
他开始埋。
一颗,一颗,把那半串新念珠摁进塔基的泥里,摁到手腕都没进去。
但他没有埋在别处。
他围着那颗被染黑的旧念珠,把新的,一颗一颗埋在它旁边。
像按住一个正在受苦的兄弟。
摁到最后一颗的时候,那颗被藤缠死的黑珠子——
"咔"地裂了一道缝。
缝里透出一点颜色。不是黑的,是果肉的那种、干瘪发旧的暖褐。
它没死。
灞没说话。他只是低下头,用指甲把那道裂缝周围的藤丝,一根一根地摘。摘得指尖全是血,摘得慢,摘得认真,像在给谁梳头。
塔基底下,"咔哒"一声。
像种子顶破壳。
一股生机从泥里涌上来,那些被砌在塔基里的铜锣、琵琶、海螺、木鱼,同时"嗡"地颤了一下——
同时响起。
"不!!"
老巫婆的尖叫从塔顶炸下来。她从塔上扑下来,权杖带着一股腥风,直砸我的天灵盖。
我什么都没想,双手举起那卷烧痕累累的通关文牒,迎了上去。
"轰"的一下。
文牒上那些一路攒下来的火烧痕迹——双叉岭的篝火,旱塬的旱烟,金兜洞的硫磺,荆棘岭那场烧塌了半座塔的火,还有忘响滩刮下来敷在波喉咙上的那点纸灰——
一股脑烫在她的权杖上。
老巫婆惨叫一声,权杖缩了回去,手背上冒起一股青烟。
我低头看我的文牒,又烧掉了巴掌大的一角。
心疼得我直抽抽。
可我听见身后,那第一声鸟叫已经窜出来了。
值。
"轰隆——"
万籁塔从中间裂开,塌了半边。静心藤成片成片地发黑、蜷曲、"滋滋"地化成灰。那些被缝住嘴的鸟兽,嘴上的线一根根崩断,血珠子甩在泥里,第一声、第二声、第三声叫喊,炸了满谷。
老巫婆站在废墟里。
她没跑远。
她背对着我,肩膀一起一伏。半晌,她慢慢摊开手——
那颗被念珠染黑的野果,被塔塌的力道劈成了两半。她手里攥着一半,另一半埋在泥里。
她攥着那半颗,转过头,眼睛里的东西比毒还稠:
"你们毁我两次。"
"我就建十次。"
"我要让这天下——再无半点声响。"
她转身往谷外走。斗篷滑下来,我看见了她的后颈。
那里有一片旧痕。不像伤,倒像被人用刀生生剜去的一段刻纹,弯弯曲曲,像半张没唱完的……谱子。
我没来得及看清,她已经走进阴影里了。
谷里,天亮了。
我还跪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卷又少了一角的文牒。
这一仗打完,我们四个,各丢了一样东西。
我丢了半张文牒。
儿丢了那小半块糖——打斗里被踩过,等他从怀里掏出来,糖纸破成了絮,糖块碎成了渣,混着泥。
灞丢了半串念珠,全埋进了塔基底下。
波丢了他最后那点嗓子。
——我们赢了吗?
赢了。可赢的代价,是各自身上又少了一块。
我回过神,扑到波跟前。
他还趴在地上,脸埋在泥里,一动不动。我以为他散了,手抖着把他翻过来——
他睁着眼,红眼肿成了一条缝。
喉咙里"咯"地一响。
他猛地侧过身,咳起来。
咳得整个身子弓成一只虾,咳得泥地上溅开一小片黑红。
一块血痂,被他咳出来了。
落在泥里,像一颗生锈的钉子。
波喘了半天,抬起头看我。
他张开嘴,很努力地,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口气。
"……在。"
就一个字。
哑得几乎听不见,漏风,走音,像一张破了的纸在抖。
可我听见了。
他还能说话。
就一点点。气音,短促,说不了长句子——可还能。
波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试着挤了一下,这回连那个字都挤不出来,只有"嗬嗬"的漏气声。
他放弃了。
他抬起一只手,在泥地上,敲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全场刚活过来的鸟兽,一下子全安静了,看着他。
然后那只嘴角还渗着血的灰雀,抖了抖翅膀,叫了一声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。
儿蹲在地上,捧着那把混了泥的糖渣。他看了半天,忽然站起来,走到那些嘴上刚拆了线的鸟兽跟前,蹲下,把手心摊开。
一只小雀跳过来,啄了一口,抖抖翅膀,叫得特别亮。
儿看着,把沾了糖的手指头塞进嘴里,嘬了一下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"……甜。"他说,声音轻得像怕吵着谁,"真他娘的甜。"
灞蹲在废墟里,用那根甘蔗把那半颗裂开的黑念珠从碎砖底下拨出来。他吹了吹上头的泥,又在谷里捡了几颗新野果,用那根草绳,一颗一颗重新串上。
串到最后,他把那半颗裂了的黑珠子,挂在了正中间。
他站起来,把念珠挂回脖子上。
走了两步,他忽然又摘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攥了很久。
——直到这时,我才注意到泥里还剩了点东西。
那半颗没被她带走的念珠。
我捡起来,刚要递给灞,指尖忽然一顿。
这半颗珠子上有纹路。
不是野果该有的那种干瘪的皱。
是刻上去的那种。
极细,极浅,不细看根本看不见——可它排得太整齐了。
一道,两道,三道,长短不一,有疏有密,被泥填满了,我用指甲一点点剔出来,剔干净了,那几道细纹就在暮色里露了出来。
我们四个都不认字。
可我盯着那几道纹看了很久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:
这不像字。
这像一段……没唱完的调子。
我把珠子递给灞。
灞接过去,用指腹从那几道纹上,慢慢摸过去。
——他的手,抖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可我看见了。
灞捏着那半颗念珠,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他低着头,指尖还按在那几道细纹上,用力按着。
"怎么了?"我问。
他没回答。
他只是把那半颗念珠攥进手心,攥得死紧。
攥了很久,才低声说了一句:
"……耳熟。"
"什么耳熟?"
他还是没回答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巫婆消失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手心,终于把念珠挂回绳子上——没有挂在正中间,挂在了最贴胸口的位置。
那天之后,波落下了一个毛病。
他说话之前,总要先敲三下。
敲树干,敲石头,敲自己的膝盖,敲手边随便什么东西。
咚。咚。咚。
才开始张嘴。
后来他嗓子慢慢养回来了,能说完整的长句子了,这个毛病还是没改掉。
我们也没人让他改。
——有些话,得先敲三下,才说得出。
【波·勇真经·卷十二】
嗓子哑了,"俺在"这两个字不会哑。
藤傀儡不怕蛮力,怕的是地底下那点不肯灭的震。
俺唱不出调子,可俺还有骨头,还有地,还有一口气。
——记于哑谷塔塌、雀鸣破藤之夜
【奔·心真经·卷九】
这一仗,我们赢了。
可赢的代价,是各自身上又少了一块。
文牒少一角,糖碎成渣,念珠埋进土,嗓子咳出血。
原来《人经》不是写出来的。
是一块一块,从自己身上剜下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