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五十一章
我去德顺号时,沈大柜已经坐在柜台后头,正用一根竹签挑算盘缝里的灰。他抬眼见我,也没停手,只道:“陈生,今日来得早。张四在后头翻粮,你先去前头把门板卸了,今儿有风,别让灰灌进仓。”我应了声,把外衫一脱,搭在门后,便去卸板。这活我做了不知多少回,闭着眼都知哪块板往哪边斜。可今日不同。我每卸一块,心里都在掂量,这地方,到底还能留我多久。
陈生在脑里说:“沈大柜这几日不比往常。他把你支到前头,自己坐柜,是在看人。我猜他听说了什么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把最后一块门板靠在墙边,顺手拿起笤帚,把门前石阶扫了。张四从后头出来,拎着半袋麦,见着我,说:“陈生,这袋是刘家畈送来的,成色还成,就是潮了点。你来看看。”我走过去,抓一把,先闻,后搓,又放两粒在嘴里一嚼。那麦子发艮,不脆。我拍拍手:“晒半日再收。先放东墙根,别和干的一处。”张四应了,扛着袋就往东墙走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人渐渐多起来。陈生又开口:“今日别太露。沈大柜眼尖,你越正常,他越拿不准。先领工钱,再谈别的。”我没回,只觉着后颈那根筋又紧起来。
沈大柜没提工钱。到了午间,倒让张四端来一碗面,喊我一块儿吃。我端着碗,蹲在后门槛上,一口口吃得极慢。沈大柜也在旁边蹲下来,抽着旱烟,半晌说:“陈生,你跟了我这些日子,别的不提,眼力是这西市里独一份。我早想跟你提,等这阵风过了,我打算把西市口那两间也盘下来。你要不嫌,到时咱们搭个伙,你管粮,我管账。我老了,总得有人替我站柜台。”我听完,只嚼面,没急着应。陈生在脑里说:“他没说死。是想先用话吊着你。你回他,不说不去,也不说去。”我把面咽下,说:“掌柜,您这身子骨,再干二十年都没问题。我才来几月,不敢想那么远。先把眼前这仓里的潮粮弄出去,别让您亏了本,这才是正事。”沈大柜“嘿”了声,没再往下说。
饭毕,沈大柜才从柜下抽出半串钱,说:“这月工钱,你先拿着。眼看天凉了,绿珠刚进门,你给她扯几尺布,做两身袄。”我接了。那钱不重,可压手。陈生在我心里说:“这串钱,比往日多了三十文。”我没数。我知道陈生会记。我朝沈大柜道了谢,又回柜台后站了一会儿。外头的风大了,吹得街上几张菜叶乱滚。我望着风里来来往往的人,心里却忽然清明了。沈大柜想用我,可仍是“用”。我要的,是“有”。这两间铺子,不能老在我手边,不在我名下。我,得走了。不是今日。不是明日。可这步子,得迈。陈生也知道。他在脑里叹了口气,极轻,像从后巷吹过来的一阵凉。他说:“先把家里安顿好。药铺,得自己开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把手里那半串钱,慢慢绕成三圈,揣进怀里。天还亮着。我抬眼望了望德顺号外那面幌子,被风吹得乱摆。我心里那面旗,也动了。不动,是死。动,才有路。夜里,再与陈生细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