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五十二章
夜里我没去别处,早早回了屋。绿珠已经熬好一锅粟米粥,炕桌上摆着一小碟酱菜。她见我回来,先不问我工钱,只把温在灶上的水端来,说:“脚冷了吧?先洗了再吃。”我嗯了一声,把鞋脱了,把脚泡进热水里。那热气从脚心往小腿上爬,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把我这一整天的紧,慢慢都揉开了。陈生在我后脑里轻轻说:“绿珠今日去西市口了,问了那两味药,价还成,没定。”我点点头。绿珠从灶房出来,手里捏着块布,坐在我对面,说:“我今日又跟刘婆子扯了半尺青布,想给你做副护膝。你夜里起来,膝盖老凉。”我看着她,心里又满又软,说:“你倒比我还忙。”她白我一眼:“我不忙,你夜里光着腿出去,谁替你疼?”我笑。陈生也在笑,只不出声。他如今像从前坐在柜后看我一样,不抢我,也不退开,就那么傍着,像这屋里的另一盏灯。
饭后,绿珠先睡。我坐在床边,没熄灯。屋里很静,只听得见外头风从墙头过去,像谁拖着一根极细的竹梢。陈生开口:“沈大柜今日那话,三分真,七分试。你想走,他未必不拦。可拦也不会硬拦。他老了,最怕的不是你走,是你走了之后,德顺号这摊子没人替他看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陈生又说:“所以你不能冷着他。得让他觉着,你不是要另起炉灶,是要给西市再添条活路。这药铺,不能跟德顺号对着干。粮还是他的,药是我们自己的。将来两边还能搭着走。”我侧过脸,看绿珠睡熟的半张脸,说:“我本就是这意思。德顺号是熟门,陈氏药铺是生路。我不会把熟门拆了去修生路。我要让沈大柜自己松口,最好还借他半间仓周转。”陈生沉默一息,道:“你能这么想,就稳了。只是眼下还早,先攒钱。铺面的事,你先别露。”我点头。灯花“啪”地爆了一下,绿珠翻了个身。我伸手把灯调小。外头有野猫叫,一声接一声。陈生也静了。我知道他没睡,只是把夜里这半场交还给我。我坐在那团暗黄的光里,心里盘着铺面、药材、本钱、人情,像拨一杆看不见的秤。不急着落子。先让这日子再沉一沉。夜里很凉,可屋里暖。我,还醒着。这,就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