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五十三章
这一夜我睡得更浅。绿珠在一旁呼吸匀长,偶尔动一下,像在梦里赶路。我睁着眼,把白日里沈大柜那几句话又翻出来嚼了一遍,越嚼越觉得这西市的天,快变了。不是要塌,是要换个方向。陈生白日站柜,看的是粮。我夜里醒着,看的是路。这路,白天瞧不见,得等人声全落下去之后,才从墙根下、从渡口的雾里、从那些还没关严的门板后面慢慢显出来。
陈生没睡沉,他知道我醒着。他的声音从后脑里浮起来,像在极静的水面上投了块小石子,一圈一圈荡开。他说:“你今晚若要出去,先别去南城。西市口那几户,夜里都有人。渡口今夜雾大,船少,去了也听不见什么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把胳膊从绿珠脖子下轻轻抽出来。绿珠动了动,没醒。我披了衣裳,把鞋提在手里,光脚踩到门口才穿上。陈生又提醒我:“那根顶门杠,搬起来的时候往右边斜,声音小。”我照做。门像也知道我在走,开得极轻,只从缝里挤出一点风。
外头雾确实大。整条后巷都像浸在米汤里。我在雾里站了片刻,等眼睛把黑吃透。陈生说得对,这夜不适合走远。我便顺着屋后的小路往西市口去。那路不长,可这雾里走,像进了别人的梦。每家屋檐都在滴水,滴得不急,一下一下,像在数我的脚步。我贴着墙,不往街心去。德顺号侧门还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沈大柜睡得实。这铺子我再熟不过,可今夜我看着它,心里头一回不把它当自己家。不是无情,是清楚。陈生明白我,他不说话,只在我后头轻轻叹了口气。那气,不像舍不得,像把什么放下了。
我绕到西市口。几盏灯都已经灭了,只有路东刘婆子家的灶房里还亮着一点火星。她是个早起的,这时候已经起来点炉子。我远远站了站,又折回。陈生问:“你今晚不是要去看铺面?”我摇摇头,对着雾说:“雾大,看不见。再说,这铺面不是黑里看的。它得在日头底下看,看阳光从哪边进来,看人从哪条道上过,看隔壁是谁家。”陈生“嗯”了一声,半晌说:“你能这么想,我就放心了。”我没说话。我晓得,他今晚本不想让我出门。可我要的,不是非去不可,是我得让这双腿在夜里也活过来。让它记着黑里的地,记着墙与墙的窄,记着哪条巷子能通,哪条巷子走到头是死。这样,等哪天真要用了,才不慌。这,才叫夜活。不是天天有事,而是夜夜有备。
天快亮时我回屋。绿珠还睡着,只是把被子踢开了一半。我替她拉上。陈生也静了。我们三个,像一条河,在灰白的晨光里,慢慢又流回各自的岸。我脱了鞋,把脚伸进被里。绿珠的脚先是一缩,又贴过来,像认得我。我闭上眼。今天,得去西市口看铺面了。不是看中就租,是先看。看一眼,也是把路铺下一寸。陈生,明早再商量。我,先歇半刻。天,快亮了。我听见老周挑豆腐的扁担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