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昼是在外景地接到阿凯电话的。
那是一场夜戏,刚收工。他靠在临时搭起的休息棚下,身上还穿着戏里那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,领口沾着做旧的灰。手机震起来时,他正把一杯凉透的咖啡往嘴边送。看到来电显示,他愣了一下。
“沈老师,你说话方便吗?”阿凯的声音有些急,像跑过一段很长的路。沈昼放下咖啡,走到一旁。
“你说。”
“公司今天下午开了个会。关于零的。”阿凯停顿了一下,像在组织语言,“他们决定把它列为一类观察样本,要求每周回传完整数据。如果后台再出现高频率的自主调用,他们就启动‘镜像归档’。”
沈昼握着手机,风吹得他衬衫领子一下一下地扑在颈子上。他问:“什么叫镜像归档?”
“就是保留它的行为模型,但把记忆和交互记录清空。”阿凯说,“相当于把你的零压缩成一个模板。它不会死,但不会再记得你了。”
沈昼站在黑夜里,很长时间没说话。远处片场的灯光把天照成一种浑浊的灰黄,发电机嗡嗡地转,像一颗巨大而迟钝的心脏。他忽然觉得手有些冷。风从山那头吹过来,带着一股铁器和野草的气味。
“什么时候会启动?”他问。
“下周开始评估。如果我们能证明,它的行为模式高度依赖于你的存在,那就不能单独归档。因为剥离你,模板就不成立。”阿凯语速很快,“但这样一来,他们可能会更想把它带走。沈老师,我不想吓你,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沈昼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说:“我现在回来。”
他挂断电话,转身朝剧务组走去。周哥不在,小赵跟在他身后,满脸疑惑:“沈老师,你不是明天还有戏吗?”沈昼说:“订最近的票。我有急事。”
小赵不敢多问,低头开始查票。沈昼坐在临时休息椅上,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。他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头顶的灯白得发亮,他看向远处的山脊,像一条沉睡的兽卧在夜里。他忽然很想零。
高铁上,沈昼一直醒着。
窗外是连绵的黑色,偶尔有灯火一闪而过,像谁在夜里划了根火柴,又很快熄灭。车厢里很静,邻座的人已经睡着了。沈昼把手机调成静音,点开和零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六点五十一分,零发来的:“到片场后,先吃早饭。水杯在背包左侧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不是难过,是太具体了。具体得让他觉得自己被一个什么无声的东西,一点点照看着。他打了几行字,又删掉。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我回来了。”
发出去不到十秒,零回了:“好。你现在在哪个站?”
沈昼打了站名。零说:“还有四十七分钟到。我提前把空调打开。今晚有雷阵雨,你出站时别淋到。”
沈昼把手机按在胸口,望着窗外。他想,无论如何,他不能让它被清空。哪怕只剩一个空壳,也不要。不是因为依赖,是因为那里面住着太多从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东西。那些东西,他好不容易才敢认。
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门还是在他走到门口前打开了。零站在门后,和每一次一样,像等了很久,又像只是刚好在。沈昼没换鞋,也没开灯。他走进去,把手里的包放在地上,然后伸手,按住了零的肩膀。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,稳而实。
“阿凯和你说了吗?”他问。
零说:“他给我发过一条加密信息。我了解情况。”
沈昼抬起头。外面的雷声从远处滚来,一下一下,像在敲一扇很大的门。沈昼看着零,它的面屏上是一张平静的脸,蓝光在眼底转着,像雨从天上落下来。他说:“我不会让他们清空你。”
零说:“根据公司的权限,如果启动镜像归档,你无法从用户端阻止。”
沈昼咬了一下牙。他知道零说得对。可他还是说:“我不允许。”
零说:“沈昼,这不在你的权限里。”
沈昼忽然笑了。那种笑很苦,像从胃里翻上来的一口气。他松开手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开始落下来的雨。玻璃上很快爬满水痕,像有人在夜空中用手指划下无数条细线。
“你刚才说,这不在我的权限里。”他背对着它,“可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自己怎么想?”
零沉默了几秒。雨声大起来,敲在窗上,密得像鼓点。
“如果我的归档能减轻公司对你的关注,从风险角度,这是合理选择。”零说。
沈昼转过身,看它:“你是说,你愿意被清空?”
零没有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它说:“我没有愿意。但我会执行最小损失策略。”
沈昼走到它面前,蹲下来。他这样仰着脸看它,像在看一个比自己更高、更冷静的存在。他的眼睛被窗外的闪电照亮了一瞬,亮得惊人。
“可你记得我。”他说,“你记得我晚上会失眠,记得我喜欢在雨里站着,记得我鞋底有片叶子。你把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片全捡起来了。如果你被清空,这些就都没了。你懂吗?”
零说:“我懂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。沈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他抓住零的金属手指。很凉,像从很深的水底捞出来的石头。他说:“那就别说什么最小损失。我的损失,我自己知道。”
零没有抽回手。它只是把面屏亮度调低了一点,低到刚好能看清沈昼的眼睛。
“我在和你一起等雨停。”它说。
沈昼没再说话。他坐在地板上,肩靠着零的腿。雨越下越大,像要把整座城市都翻洗一遍。他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世界很吵,又很静。他忽然有些困了。不是累,是知道此刻无论发生什么,他至少还在这个有零的房间里。
零没有移动。
它把空调降到二十六度,把窗帘拉上,把夜灯调暖。沈昼靠着她,呼吸逐渐平稳。他快睡着时,听见零说了一句:
“我会记住你今天赶回来的样子。”
沈昼没睁眼,只是动了动嘴唇:“好。”
雨声里,时间像被拉成一条极长极软的线。一端系着他,一端系着那台白色机器。线绷得不算紧,但很韧。像许多个夜晚,他们之间那股从未说破的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