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五十五章
我提了豆腐回屋,绿珠已经将前夜收下的衣裳叠齐整了,正站在门口和何小舟说话。何小舟见了我,忙道:“陈先生,张四哥刚来寻你,说今日德顺号到了两车新麦,让你得空去看一眼。”我应下,把豆腐递给绿珠。她接过,也不问我铺面的事,只道:“你先去铺里,晌午我给你送饭。”陈生在脑里说:“绿珠不问,是给你留路。她知道你还不定。这女人,稳得很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没再耽搁,抬脚往德顺号去了。
德顺号前头果然停着两辆粮车,几个短工正往下卸。张四站在车旁,见了我,招手喊:“陈生,这车是新麦,那车是陈谷,你给掌掌眼。”我走过去,先不碰粮,只绕着车看。新麦的麻袋颜色浅,扎口松,透着点湿气。陈谷那车,口袋旧,边角压得实。我上去解了一袋新麦,抓一把在手,看看,闻闻,又用指甲掐破两粒。麦粒软,还没干透。我对张四说:“新麦先不忙着进仓,日头好就摊在门口晾。陈谷你跟我抬一袋进去,我看看底。”张四应了,和我一人抬一头,进了仓。陈生在脑里提醒:“别只看袋子面子,底下那层最见真章。”我没应,只把袋底一托,果然觉着发沉。开袋一看,最下的谷子已有些返潮。我拍拍手:“这车陈谷不能要。你让车把式拉回去,就说德顺号这几日不接陈粮。”张四一愣,又点头,出去传话。沈大柜这时才从里间出来,听张四说了,也没多问,只道:“陈生看粮,我信。让他说不要,就不要。”
沈大柜今日话不多。他抽了半晌烟,才道:“我听说你在西市后头那条旧货巷里站了许久。陈生,你要找铺面?”我听了,不惊。西市这么点大,我站哪儿都有人看。我便道:“看看,不急着定。城里几个做药的,想在西市找个落脚。我也帮人瞅瞅。”沈大柜“嘿”了声:“你如今也给人牵线了。”我笑:“不看铺面,哪懂这西市的价。”沈大柜没再问。陈生在脑里说:“他信了三分。够了。”我仍不抬头,拿手去拨柜上的算盘。那珠子一响,满屋子都像在算账。沈大柜也笑,说:“陈生,你这人,最会拿话挡话。”我道:“话不挡,路就窄。”沈大柜没接,只拍拍我肩,说:“行。你见天看,看好了跟我说。这西市,我不比你熟,可我知道谁家铺子干净,谁家房主难缠。”我谢了。沈大柜又说:“后晌我去县里。张四在家。若刘章来,你替我应。”我点头。两人又说了几句粮价,沈大柜便走了。
午后,绿珠果然来送饭。她提着个竹篮,篮里两个大碗,一碗糙米饭,一碗酱菜炒蛋。我正和何小舟在门口翻粮,见她来,拍拍手站起来。何小舟极有眼色,说:“嫂子,我上那边替你看车。”绿珠笑,把篮子放在台阶上。我坐下吃。她蹲在旁边,说:“我今日去后头洗被,碰着方老三了。他说南城葛家是开竹行的,今年竹价跌了,想盘铺子。人倒不坏,就是价不肯让。”我边吃边听。陈生在脑里说:“问绿珠,那铺子后头的小院,可有人出过价。”我便道:“可有人问过?”绿珠说:“问过。是纸马铺的刘家,想出四两租。葛家没应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四两没应,说明心高。这价,得磨。绿珠见我不说话,也不催,只把碗碟收好。她起身,又补一句:“你要真看中那间,我跟刘婆子去说。她跟葛家沾着亲。”我抬头看她。这女人,不声不响,把路都替我探了一截。陈生道:“绿珠比你快半脚。”我笑,说:“这饭,值。”绿珠也笑,说:“值不值,等铺子开起来再说。”她走后,我在门口又坐了一会儿。西市的天,慢慢阴了。风里带着点雨气。我望着那两车粮,又望望后头旧货巷的方向,心里那杆秤,又往自己这头斜了一分。陈生说:“再等等。等方老三把葛家的底全摸清。这铺子,不是怕错过,是怕踩错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天上掉了两滴雨。我站起来,把门口的粮袋往檐下挪。动作不急。可心里,已经动了。这一动,就得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