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嫂子。"
飞蓬趴在公主肩头,弱弱地发出了两个字。这是他第一次出声。
声音很小,至少以蚕豆精的标准来说很小。但后院里安静得很,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耳朵里。
第七小队的后院,午后阳光正好。灵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,风一吹,光斑跟着摇晃。翊圣刚练完五行遁术,浑身是土,正蹲在边上喘气;天猷在一旁擦剑,嚓嚓声有一下没一下;灵应端着新茶杯,坐在树荫下喝茶。
公主正在喝茶,灵应给她泡的,她偶尔会喝。飞蓬开口的瞬间,她的茶杯停在嘴边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公主放下茶杯。右手食指轻轻一弹,动作幅度极小,像弹掉衣角的一粒灰。但飞蓬是颗蚕豆精,弹掉它不需要任何力度。
飞蓬从她肩头"嗖"地弹了出去,在空中转了一圈,不够;第二圈,还不够;第三圈,终于转完了,然后"啪嗒"落在院子边上,仰面朝天,四肢(如果蚕豆精有四肢的话)一摊,装晕。阳光照在它的"尸体"上,一动不动,演得倒像真的晕了过去。当然,如果忽略它偶尔颤抖一下的蚕豆角,演技还是过关的。
天蓬蹲在院子另一边啃蚕豆,全程看完了飞蓬被弹飞,嚼了嚼,没去捡。
天猷站在旁边,擦剑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看地上装晕的飞蓬,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公主,嘴角弯了一下:"老大,你管管你的蚕豆。"
天蓬头也没抬:"它自己要喊的,我管不了。"
"它是你点化的。"
"点化不等于管教。"天蓬嘿嘿一笑,"就像你爹生了你,管得了你擦剑吗?"
天猷想了想,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,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翊圣从院子另一头跑过来,看见地上装晕的飞蓬,又看看公主的表情,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:"飞蓬又乱拼字了?"他嘿嘿一笑,"好啊,嫂子这个称呼可以有!"
公主的目光缓缓转向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,平静下面却藏着东西,像深水下的暗流,表面不动声色,底下汹涌澎湃。
翊圣立刻举起双手:"我什么都没说!我什么都没说!"他退了三步,退到天蓬身后,拿天蓬当盾牌。
天蓬啃着蚕豆,不挡。
"天蓬,你有点老大的样子行不行!"翊圣推他的背,"你管管你队员!她要打我!"
"你自己惹的。"天蓬往旁边挪了一步,把翊圣整个暴露出来。
"老大!"
公主没有出手,只是看了翊圣一眼。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:再叫一次试试。
翊圣缩了缩脖子,闭嘴了。
自从公主正式加入第七小队,"嫂子"这个称呼就像一颗地雷。翊圣踩了无数次,被拍飞了无数次,可每次爬起来,依然义无反顾地往上踩。最近他学聪明了,只敢在私下里偶尔调侃,不敢当着公主的面喊了。被拍飞的次数多了,再厚的脸皮也会疼。
而天蓬和公主对"嫂子"的态度很微妙,都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天蓬不承认,是因为他们确实就是在研究功法,没什么好承认的。公主不否认,是因为懒得否认,否认了翊圣只会叫得更欢。
飞蓬喊完"嫂子"被弹飞之后,通常会装晕五分钟左右,然后自己飘起来,继续趴回公主肩头。公主每次都让它趴。飞蓬是蚕豆精不是人,它的"嫂子"和翊圣的"嫂子"性质不同,一个是无意识的模仿,一个是蓄意的起哄。
五分钟后,飞蓬准时"醒"了过来。它晃晃悠悠地从地上飘起,转了两圈确认方向,"嗖"地飘回公主肩头,继续趴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公主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端起茶杯继续喝。飞蓬趴在她肩头,偶尔动一下蚕豆角,像在打瞌睡。
翊圣看得目瞪口呆:"这……这就完了?飞蓬不怕被弹飞吗?"
天猷擦着剑,头也不抬:"它习惯了。"
确实习惯了。飞蓬被弹飞的次数多到数不清,每次都是装晕五分钟,再自己飘回去,公主也每次都让它趴。弹飞是惩罚,让它趴是默许。一弹一趴之间,竟养出了一种奇怪的默契。
灵应端着茶杯,默默在心里数了数:这是飞蓬这个月第三十七次被弹飞,平均每天两次,比翊圣喊嫂子被拍飞的频率还高。
虽然结果都是被弹飞,但飞蓬乐此不疲。它就喜欢趴在公主肩头,哪怕被弹飞也无所谓。用它自己拼字的话说:暖。公主肩头暖和,比天蓬头顶那个灌风的地方舒服多了。
灵应看完了整个过程,默默喝了一口茶,然后对天猷说了个字:"管。"
天猷看看灵应,又看看天蓬和公主,摇了摇头。管不了。谁也管不了翊圣的嘴和飞蓬的拼字。
后院的风又吹过来,灵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飞蓬趴在公主肩头,这次老实了。
一切都跟平时一样。
除了飞蓬拼的那两个字,还飘在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