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来了。

天蓬最先感知到的，不是灵力，是"根脚"。哪吒是先天灵珠化形，体内没有灵气的痕迹，只有纯粹的先天灵力。这种灵力跟天庭所有修士都不同，不含五行属性，不受阴阳约束，是一种介于"有"和"无"之间的存在。天蓬蹲在训练场边嚼蚕豆，三人正在场上练阵法基础，天蓬用传音入密指点他们，外人看来他就是在摸鱼划水。忽然他感知到那股灵力从天而降，速度快得惊人，从感知到落地不超过一息。

天空中先出现一个光点，光点迅速扩大，拖着一道赤红的尾焰，像一颗坠落的流星，眨眼就到了训练场上空。一道火光落在训练场门口。不是火，是火莲。哪吒脚踏风火轮，身披混天绫，手持火尖枪，脖子上挂着乾坤圈，面容清秀，眉宇间却带着历经百战的锐气。他的外表约十六七岁，真实年龄却以千年计。

三人看见哪吒的瞬间集体愣住了。翊圣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嘴张成一个能塞进两颗蚕豆的圆，缺了门牙那颗格外显眼，然后猛地立正敬礼："三、三太子！"手却举反了，掌心朝外，手背贴太阳穴，像在挡太阳。天猷冷静些，收剑入鞘，微微躬身，可耳朵尖红了，冷脸帅哥紧张时会红耳朵。灵应端着新茶杯站起来，表情没变，茶杯里的茶却泛起涟漪。灵应紧张的方式，是茶杯泛涟漪。

训练场周围的学员也注意到哪吒，纷纷停下训练往这边看。有人认出来倒吸一口冷气，有人没认出，但看三人的反应也猜到来人身份不凡。哪吒没有理会这些。他的目光扫过训练场，停在公主身上。公主从训练场另一头走过来。看见哪吒的瞬间，她的眼睛亮了，不是笑，是某种"放心"的感觉，像远行的人见到了家人。她的步子微微快了半拍，极细微的变化，只有天蓬看得出来。

"哪吒哥哥！"公主蹦蹦跳跳地跑过去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"你怎么来了！"

哪吒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："长得高了。"就这么一句。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，没有过分亲热的客套，像一个长辈看到晚辈长高，随口说了一句。可公主的嘴角翘得更高了，她围着哪吒转了一圈，像一只看见主人的小狗。"哪吒哥哥你这次来待多久？""哪吒哥哥你吃饭了吗？""哪吒哥哥你看我新学的因果环！"哪吒被她问得头大，还是耐心地一一答了。

翊圣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公主跟三太子这么熟？还"长得高了"？还围着转？这跟平时那个叉腰气鼓鼓喊"猪头哥哥"的公主完全不一样。飞蓬在天蓬头顶拼了个字：三。天蓬弹它："别数数。"

哪吒没有在北极学院久留。他来看公主是顺路，真正要去的是前线，西方宇宙界外，北极学院只是路过。但他待了半天。半天里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件，看公主的修炼进度。公主给他演示改良后的因果环三招循环，吐焰、障服、定身。哪吒看完没评价，只点了点头。但天蓬注意到，哪吒点头时，眼神在公主的灵力运转路径上停了一下，他看懂了因果环的原理。"谁教你的？"哪吒问。公主看了天蓬一眼。哪吒的目光跟着转向天蓬。天蓬嚼着蚕豆，嘿嘿一笑："我瞎想的。"哪吒看了天蓬两息，然后对公主说了一句："不错，找到了好帮手。"

这句话的重点不在"好帮手"，在"找到了"。哪吒说"找到了"，意味着他认可天蓬就是公主需要的人。不是"实力强"的认可，是"方向对"的认可。天蓬听出了这层意思，嘿嘿一笑，没有接话。

第二件，跟公主单独说了几句话。天蓬去取道纹图的间隙，哪吒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公主："合并之法，你入门了？"公主一愣："哪吒哥哥你怎么知道？""感觉出来的，有秩序之气了。"哪吒说，"你刚来天庭的时候，我去找过玄女，问她能不能教你合并之法。玄女说她自然就会，不知道怎么教。但她说有一个人学会了天罡的合并之法，叫我把你安排到北极学院，让你们自己接触。"

公主的眼睛亮了："那个人——"

"应该就是他吧。"哪吒看了看远处的天蓬，"玄女说他藏得深，但心性不错。这是你的机缘。让你们自己接触，毕竟天罡地煞并不一样，合并的路可能也不一样。"

公主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："三太子，他已经教我了。我摸到门槛了，五行相生循环做灵力主干，散招做纬线，经纬交织成网。"哪吒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："比我预想的快。"公主没说话，嘴角却翘得更高了。

第三件，透露了人间的消息。哪吒临走前把天蓬和公主叫到一边。"人间边境有异象。"他站在训练场门口，背对夕阳，表情在逆光里看不真切，"九州边界出现了灰白色的雾气，不多，很淡，普通人感觉不到。可修士能感觉到，雾气经过的地方，灵草会枯，灵脉会弱。"

天蓬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灰白的雾气，灵草枯、灵脉弱。不是魔气，是寂灭迷雾。冥界忘川的迷雾是从界壁裂缝渗的，人间边境的迷雾，又是从哪来的？"界壁——""界壁没裂。"哪吒打断他，"至少目前没发现裂缝。但迷雾还是在渗，不是从裂缝，是从界壁本身的薄弱点渗的。界壁老化，薄弱点增多，迷雾不需要裂缝也能渗进来。"

公主的脸色变了，极轻微的变化，天蓬却看到了。"人间的修士能应对吗？"她问。哪吒沉默了一下："目前能。迷雾量很少，人间的修士可以用净化阵减缓。但——"他停了一下，"量在增加。"

三个字，量在增加。天蓬听出了哪吒没说的那层意思：如果渗透量持续增加，人间的修士迟早扛不住。到那时候——"三太子。"天蓬嚼着蚕豆，声音很平，"人间的情况，比你说的严重吧？"哪吒看了天蓬一眼，目光停了两息："你比我想的聪明。不错，人间的情况比我说的严重。具体多严重我不能告诉你，这是天庭的机密。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——"他看着天蓬的眼睛，"迷雾不是最大的问题。最大的问题是迷雾背后。有什么东西，在往界内推迷雾。冥界的裂缝、人间的薄弱点，都不是自然老化。有人在推。"

天蓬的蚕豆嚼到一半停了。有人在推。界外有东西，在主动往东方宇宙渗雾。"三太子——""你照顾好她。"哪吒打断他，目光转向公主的方向，"她来天庭不是为了学功法。她来天庭，是为了找到能对抗迷雾的力量。人间的功法体系给不了她这种力量。你教她的合并之法，是她回人间之后最重要的武器。"

天蓬看了公主一眼。她站在旁边，表情平静，手却在袖子里微微攥紧。"我知道了。"天蓬说。哪吒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训练场门口，风火轮在他脚下亮起。"对了——"他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"玄女叫我带句话：她在藏书院留了东西给你，有空去拿。"说完他化为一道火光冲天而起，消失在天际。

天蓬站在训练场门口，看着哪吒消失的方向，嚼着嘴里没嚼完的蚕豆。飞蓬趴在他头顶，拼了个字：重。"嗯，很重。"天蓬说。人间边境迷雾渗透，不是自然老化，是有人在推。而公主来天庭的真正原因，不是变强，是找到能对抗迷雾的力量，带回人间。她背上的东西，比天蓬想的重得多。

天蓬转头看公主。她站在他旁边，看着哪吒消失的天空。她的表情依然平静，可这种平静跟以前的"不在意"不同。以前的平静是真的不在意，现在的平静，是在意但压着。"人间的事——"天蓬开口。"你听到了。"公主说，"三太子说的你都听到了。"天蓬沉默了一下，说："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你是在准备，准备回人间打一场仗。"公主没有说话。"合并之法不是你想学，是你必须学。你的散招在冥界能打魔魂，可对迷雾、对迷雾背后那些东西，散招不够。你需要合并后的散招。"公主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。天蓬嚼着蚕豆，声音很轻："我会教你。不只是合并之法，天罡的基础我也会继续教。你回人间之前，我会让你比现在强十倍。"

公主看着他。很久。然后她点了一下头，幅度很小，却很确定："嗯。"一个字。但天蓬听出了这个"嗯"里的东西。不是谢谢，不是好的，是我信你。飞蓬在两人头顶飘了一圈，拼了两个字：加油。天蓬弹它一下，这次没用力。飞蓬转了一圈，飘回他头顶趴着。

"走吧。"天蓬蹲下来，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蚕豆丢进嘴里，"回去继续梳理道纹。"公主点了点头，跟着他往书库走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影子在地面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
翊圣在训练场另一头看着两人的背影，凑到天猷耳边小声说："老大跟公主……是不是太默契了？"天猷没有回答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意味深长。灵应端着茶杯，默默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