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 寒潮噬岸,死士潜锋
海潮借着夜色缓缓抬升,冰冷的海水漫过滩头的血沙,白日厮杀留下的暗红痕迹被一浪接一浪反复冲刷,一部分随水流卷入深海,还有一部分渗进沙土缝隙,沉淀下来化作难以涤净的暗色。一轮残月躲在厚重云絮之后,时不时漏下一缕淡薄冷光,转瞬又被乌云吞没,近海海域大半时间陷在浓稠如墨的黑暗当中。十二艘圣座会快艇关闭全部航行灯火,引擎压低至近乎寂灭的怠速,借着涨潮海流的推力,如同成群的深海掠食者,无声朝着岸滩方向漂移。
艇身低矮的轮廓隐没在起伏浪谷之间,艇首破开海面只漾开极浅的水纹,浪声完美掩盖住船体行进的动静。每一艘快艇之上,都蹲伏着数名全副武装的死士,身上披挂着浸过海水的暗色伪装斗篷,脸上涂抹着灰黑相间的油彩,步枪枪口裹着消焰布,手榴弹的保险环预先松开大半,只留指尖轻轻扣住。他们不交谈,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,胸腔的呼吸刻意压得又慢又浅,只有眼球在阴影里微微转动,死死盯住岸上零星跳动的篝火光点。
按照母舰指挥舱下达的指令,十二艘快艇分为四支小队,分工明确。两支小队负责外围袭扰,游走在滩头左右两翼礁石地带,不急于强行登岸,伺机投掷燃烧弹与爆破手雷,扰乱守军休整;第三支小队牵制正面壕沟阵地,吸引大部分守军火力;最后一支共计二十人的精锐死士小队,绕开正面布防严密的滩头雷区,向着东侧一处礁石夹缝潜行。那处岩壁坡度陡峭,布满嶙峋怪石,大规模部队难以展开,守军布防兵力相对薄弱,恰好是渗透摸进后方的绝佳缺口,他们的目标直指后山岩洞弹药囤积点与祠堂伤兵营。
岸滩之上,一道道暗哨如同钉在黑暗里的钉子。明哨依托篝火做掩护,按照固定路线缓步巡逻,刻意制造出巡逻节律;真正致命的暗哨,全部隐匿在壕沟边角、礁石缝隙、半坍塌的沙袋工事残骸之后,身体大半埋进沙土阴影,连呼吸都刻意压缓。他们不会频繁走动暴露自身,只依靠耳朵与双眼死死监视海面,指尖始终搭在信号弹的引信之上,只要捕捉到海上异样轮廓,第一时间便要撕裂黑夜发出警示。
廖野依旧驻守高地狙击点位。
夜色之中高倍瞄准镜的镜片泛开一丝极淡的冷光,他半伏在坚硬岩石后方,身体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态,肩背肌肉绷得发酸僵硬。方才白日连番狙击留下的疲惫如同潮水反复啃噬躯体,眼眶灼烧般胀痛,困意一阵阵往脑海里钻,可他始终不敢闭眼片刻。身旁的观察员趴在他身侧,双手举着观测望远镜,镜片一遍遍扫过整片近海海面,脖颈来回转动,肩膀早已被夜间的露水打湿,寒意浸透作战服。
“海面暂时看不出异动,只有正常浪涌。”观察员嗓子压得极低,气息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,“篝火火光干扰视线,远处的黑影很难分辨,稍有云遮月亮,就什么都看不清。”
廖野没有移开瞄准镜,视线牢牢锁死东侧那一片犬牙交错的礁石群。白天侦查测绘的时候他便记下,那一片礁石缝隙繁多,海流复杂,是天然的登陆死角。
“越是看着平静,越要当心。”他低声回应,“敌人吃了白天正面强攻的大亏,绝不会再明目张胆冲滩,一定会找防御缝隙钻进来。重点盯死东侧礁石,那地方最适合摸渗透。”
话音刚刚落下,远处海面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火星。
火光一闪而逝,几乎瞬间便被黑暗吞噬,不像是枪械开火,更像是有人不慎摩擦打火。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点光亮,恰好被瞄准镜捕捉。
“来了。”廖野的声音骤然沉下。
几乎同一刹那,东侧外围礁石方向,“咻——”一声尖啸划破夜幕。一枚燃烧弹脱离快艇的投射筒,拖着一道暗红色尾迹,越过数十米海面,重重砸在礁石后方一处废弃的临时棚屋。布料与干燥木料瞬间被引燃,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数米高,噼啪的爆响骤然炸开,滚滚黑烟盘旋升腾。
火光骤然暴涨,瞬间把东侧半边滩头照得通亮。
“敌袭!”
暗哨的怒吼撕裂寂静,一枚红色信号弹直冲夜空,“嘭”的一声在半空炸开,猩红的光芒洒落整片海岸。
圣座会的袭扰小队不再隐藏,快艇引擎猛然轰鸣起来,轰鸣声响彻海面,一颗颗手榴弹、燃烧弹接连不断朝着岸上抛掷。碎石、火星四处飞溅,滩头壕沟前沿不断响起爆炸轰鸣,泥土碎块漫天翻飞,热浪裹挟着沙土扑面而来。火光映照之下,数艘快艇借着混乱,调转艇身来回游走,不打算强行冲上岸,单纯以火力不断袭扰。爆炸不一定能造成多少伤亡,刺耳的轰鸣与冲天火光,目的就是撕碎守军短暂的休整,让所有人被迫从浅眠之中惊醒,神经持续紧绷,得不到半分喘息。
正面主阵地瞬间全员惊醒。
原本靠在沙袋、岩壁短暂打盹的士兵猛地弹起身,睡意彻底被爆炸的轰鸣惊得消散一空,怀中步枪迅速上膛,一个个扑到射孔与壕沟掩体之后。不少人方才不过刚刚合上眼睛片刻,脑袋还带着昏沉,耳膜被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。
“不要盲目开枪!节省子弹!”阵地队长压低吼声传遍壕沟,“他们在引诱我们暴露位置,看不清目标就不要随意射击!盯着海面快艇轮廓,等他们靠近再打!绊索雷全部待命!”
滩头之上火光纷乱,爆炸此起彼伏,到处都是飞扬的尘土,士兵的呐喊、爆炸的轰鸣、海浪的咆哮混杂在一起。漫天火光迷惑视线,快艇不断利用礁石作为掩护来回迂回,打完一轮投掷就立刻拉开距离,绝不留在原地承受岸上反击火力。守军零星的步枪子弹打过去,大多落在快艇后方的海面,溅起一串串白色水花,很难造成有效杀伤。
西侧峡谷方向同样传来爆炸巨响,另一支袭扰小队已经抵达,燃烧弹扔向山道入口,干枯灌木被引燃,火苗顺着山坡向上蔓延,通红火光顺着山谷不断跳动。山道联防队立刻分出人手扑打山火,若是任由火势顺着山道蔓延,后方村寨便会直接暴露在火海威胁之下。混乱之中,所有人都被外围的佯攻牢牢牵扯住注意力。
东侧礁石夹缝的阴影之内,那支二十人的死士精锐小队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。
他们乘坐的快艇全程保持熄火,借着周遭爆炸火光与轰鸣噪音做掩护,顺着礁石阴影悄悄抵近岸边。艇底摩擦礁石发出细微刮擦声响,几名死士轻巧翻身跃入齐腰深的冰冷海水,海水刺骨,浸透全身衣物,他们浑然不觉,双手举高枪械,踩住水下礁石凸起,一点点向着岩壁攀爬。锋利礁石棱角划破手掌与小臂,鲜血混进海水之中,转瞬便被浪潮稀释带走,没有任何人发出痛呼。
岩壁陡峭湿滑,长满滑腻海藻,每向上攀爬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力气,稍有失足便会重重摔回深海浪涛之中。领头的小队长半张脸藏在油彩之下,眼神冷硬如铁,抬手做手势,让队员两两交替向上推进,一部分人留在礁石底部作为接应,另外十四人顺着岩缝,悄无声息登上岸边陆地。
登岸之后,他们第一时间匍匐在地,身体紧紧贴住地面,借着燃烧棚屋的火光阴影,压低身形快速移动,避开明哨巡逻路线,向着后方山林摸去。他们刻意绕开正面壕沟防线,沿着山林边缘的矮灌木丛潜行,目标穿过外围防线,直扑后山。
高地之上,观察员被东侧漫天火光吸引,目光死死盯着正在开火袭扰的快艇,不停汇报快艇动向。
“东侧三艘快艇来回游走,持续投掷燃烧物,正面阵地已经接火,西侧山道同样遭到袭扰!”
廖野的瞄准镜掠过混乱的火光海面,心头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佯攻的味道太重,明面上投入的火力声势浩大,可快艇之上人员数量有限,并不打算真正登陆决战。他的视线再次扫向那一片礁石夹缝,方才那处有黑影短暂晃动,转瞬消失在灌木丛。
“不对,有一批人已经上岸了。”廖野语气陡然凝重,“不是快艇强攻,是渗透死士,已经钻进岸边灌木丛,朝着后山方向去了!通知后山警戒!弹药库、伤兵营方向立刻加强布防!”
观察员浑身一震,慌忙伸手去拿信号枪,准备打出第二道警示信号。
就在这一刻,远处灌木丛之中,两声消音步枪的闷响骤然传来。
“噗、噗。”
没有震耳的枪响,只有短促低沉的动静。两名驻守在灌木丛边缘的流动暗哨,还来不及发出呼喊,身体猛地一颤,胸口炸开血花,直直倒落在枯黄草丛之中。尸体顺势滑进低矮灌木深处,被枝叶遮挡,短时间很难被巡逻队伍发现。
圣座会死士小队出手干脆利落,清除掉外围暗哨之后,继续快速向内穿插。他们熟悉特种渗透战术,两两分组交替掩护,遇到巡逻人员优先消音暗杀,绝不轻易开枪制造大动静,尽可能隐藏自身踪迹。夜色与混乱的战场噪音,成为他们最好的保护色。
消息顺着坑道快速向后山岩洞指挥部传递,奔跑传令的士兵脚下飞快,踩过坑洼不平的山道,呼吸急促。
指挥岩洞之内,油灯火苗被穿堂而过的夜风吹得不停摇晃。沈怀仁正俯身站在沙盘旁边,手指推演着敌军后续增援抵达之后的进攻路线,秦关在一旁整理刚刚统计完毕的弹药损耗清单。外面接连传来爆炸的闷响,岩壁跟着微微震颤,岩顶不断有细碎沙土簌簌往下掉落。
“报告!东侧遭遇敌快艇多方向袭扰,敌人分出死士小队已经偷偷登岸,渗透进后方山林,目标不明,极有可能奔袭弹药囤积点还有祠堂伤兵营!”传令兵冲进岩洞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沈怀仁眉头骤然紧锁,猛地直起身。
“多少人?大致方位?”
“暂时无法确认确切人数,从暗哨遇袭痕迹判断,至少十几人以上,沿着东侧山林向内推进,沿途已经有两名暗哨牺牲。”
岩洞当中气氛瞬间紧绷。伤兵营集中大量毫无反抗之力的重伤伤员,村寨妇女郎中全部集中在祠堂;弹药库囤积着剩余大半炮弹、土制炸药,一旦被死士得手引爆,整个后山半片山体都会被掀翻,防线直接彻底崩盘。
“外围阵地不能动。”沈怀仁迅速决断,正面滩头、峡谷礁石的主力绝不能抽调,一旦主力回撤,海面之上的快艇便会抓住机会大举登陆,防线会直接全线崩塌,“抽调坑道预备队,一共二十四人,分成三组。一组奔赴祠堂伤兵营外围构建防线,守住祠堂四周所有出入口,不许死士靠近半步;第二组直奔弹药库,依托周边工事死守,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接触炸药;第三组由我亲自带队,进山截杀这支渗透小队。”
“老帅,你不能亲自去!”秦关神色大变,伸手阻拦,“岩洞指挥部需要你坐镇,山里夜色漆黑,敌人全是精锐死士,暗杀偷袭手段阴狠,太过凶险!我带人进山拦截!”
“前线现在乱作一团,各阵地通讯来回传递,这里有你坐镇足够。”沈怀仁随手抓过靠墙摆放的突击步枪,检查弹匣压满子弹,腰间别上两枚手榴弹,伸手扯过挂在岩壁的头盔扣在头上,“这支死士是一把尖刀,趁着混乱摸进腹地,如果不能快速剿灭,后方村寨会血流成河。我对这片山林每一条小路、每一处沟壑都烂熟于心,最合适前去拦截。时间拖得越久,伤亡越大,不能再耗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余争辩,转身快步冲出岩洞。
坑道预备队接到命令,迅速集合。士兵们大多浑身疲惫,身上还带着白日作战留下的伤口,手臂、额头缠绕的绷带还渗着淡淡的血迹,接到命令之后没有半句迟疑,迅速整理武器,分成三支队伍,朝着三个不同方向奔袭。
祠堂伤兵营这边,夜里依旧灯火未熄。
郎中与一众妇人还在不停处理伤员,陶罐熬煮草药咕嘟作响,伤兵此起彼伏的低声呻吟,在祠堂之内回荡。门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,预备队士兵匆匆赶到,立刻分散开来,守住祠堂大门、院墙缺口、屋后小巷,枪口对准外面漆黑的山林,神经紧绷到极点。祠堂里面的人很快得到通报,所有人心里一沉,妇人下意识挡在孩童与重伤伤员身前,剪刀、柴刀全部握在了手里。
弹药库坐落于后山一处天然石洞,洞口堆砌沙袋工事,原本只有寥寥数人看守。增援队伍赶到之后,立刻加固封堵洞口,把手榴弹布置在洞口两侧,枪栓全部上膛,静静等待敌人的到来。
山林之中,夜色幽暗,树木枝桠交错,月光被树冠层层遮挡,林间漆黑难辨五指。
圣座会死士小队借着灌木掩护飞速穿行,脚下刻意避开枯枝落叶,防止踩踏发出声响。带队小队长目光锐利,不断分辨山道方向,耳边远远能够听见滩头传来的爆炸轰鸣。他们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,外围佯攻撑不了太久,一旦守军反应过来完成合围,这支小队便会困死在山林之内,必须赶在合围完成之前完成破坏任务。
“分开,两队。”小队长压低声音下达指令,“一半人随我直扑弹药库,引爆炸药。剩下八人,绕路突袭祠堂伤兵营,尽可能制造混乱,杀伤伤员,打乱对方军心。得手之后立刻撤回东侧礁石,快艇在那边接应。”
队员无声点头,队伍当即一分为二,向着两个不同的目标急速穿插。
沈怀仁带着八名挑选出来的老兵,冲进幽暗山林。众人压低身形,沿着山涧小道快步疾驰,脚下尽量避开干枯树枝。这些老兵全是久战沙场,熟悉山林作战,一边行进一边留意四周草丛动静,耳朵捕捉林间任何一丝异常响动。
夜风穿过密林,树叶哗哗作响,掩盖了部分脚步声,却也干扰听觉分辨。黑暗之中,猎杀与被猎杀的游戏,已经正式拉开帷幕。一方是远道而来,悍不畏死的精锐死士,一心要制造毁灭性破坏;另一方是守在家园,浴血奋战的守军,拼尽全力,要把这把刺入腹地的尖刀,硬生生折断在山林之间。
远处海面之上,母舰指挥舱。
指挥官站在舷窗前,望着岸上此起彼伏冲天火光,手中高脚杯微微晃动,眼底布满阴冷的期待。外围快艇袭扰已经成功牵制大量守军注意力,那一支死士小队已经登岸潜入,他静静等候着后山方向,那一场足以撕裂整条防线的惊天爆炸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