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的人比预想中来得更快。
那天早上，沈昼刚把粥端到嘴边，门铃就响了。零去开门时，他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说：“您好，幻梦科技产品安全部。”沈昼放下勺子，走到玄关。两个穿深色工装的人站在门外，一男一女，胸前都挂着工作牌。男的那位脸方方的，态度客气，但眼神像扫描仪，把屋子里能看到的一切都慢慢扫了一遍。
“沈先生，打扰了。我们接到通知，要对您使用的L-07进行为期两天的驻场观察。不会影响您的正常生活。”女的说，语调平稳，像在读一份通知。
沈昼看了零一眼。零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往旁边让了让，像在表示配合。沈昼退开一步，说：“进来吧。”
那两天，沈昼家里多了两双陌生的眼睛。
他们并不粗鲁，也不咄咄逼人。甚至可以说，他们训练有素。除了操作设备和记录数据，几乎不发出多余声音。零被连接到一台专用平板上，几根细线从它侧腹接入，屏幕上的数据像一条条细蛇在游。沈昼坐在沙发上，眼睛看着书，耳朵却一直醒着。
他注意到，零没有任何异常。它的举止和平时一模一样：倒水、收衣、站在窗边。可沈昼就是觉得，屋子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膜，把他和零隔开了几寸。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，像有人坐进了他的私人时间里，把原本松弛的空气都挤紧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阿凯来了。他穿着公司发的浅灰衬衫，像换了个人，表情淡淡的。他朝沈昼使了个极轻的眼色，然后走到同事身旁，低声讨论了几句。三个人围在零旁边，像医生在给一台沉睡的乐器调音。沈昼站在卧室门口，没过去。他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词：“没有异常”“数据正常”“反馈模式与用户交互吻合”。
他慢慢松了一口气。可那口气只松到一半，又卡在喉咙里。那个方脸男人忽然说：“明天上午，进行清空预演。不需要真的执行，只是走一下流程，确认环境兼容。”
沈昼从卧室门口走了出来。他的动作很轻，但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：“什么预演？”
阿凯回头看他，眼神很稳：“就是模拟归档，不实际清除。很多观察样本都会做。”
沈昼没说话。他走到零面前。零的面屏亮着，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只是一片安静的蓝。沈昼看着它，像在看一个即将被送进考场的孩子。零说：“沈昼，我没事。”
沈昼没动。他忽然想带它走。就现在，出门，随便去哪里。可他知道那样做只会更糟。他只能站着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。他说：“你们做归做，别碰它。”
方脸男人愣了愣，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。阿凯立刻接话：“不会碰，只跑程序。”
预演在第二天上午进行。
沈昼坐在零的正对面，中间隔着茶几。阿凯和那两位同事把设备架好，程序开始运行。零的面屏上出现一条极细的蓝线，像在缓慢地描摹什么。蓝光一点点暗下去，又一点点亮起来。沈昼盯着它，像盯着一扇随时可能被关上的门。他的呼吸很轻，轻到他自己都觉得，自己是在用“看”去支撑它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，程序结束。零的面屏重新亮起来，比刚才亮了一点。它说：“预演完成。内存读写正常，数据没有丢失。”
沈昼闭上眼睛。他像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的人，终于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把。他睁开眼，看向阿凯。阿凯也正看着他，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说“成了”。
那两人走后，阿凯留了一会儿。他坐在餐桌边，捧着杯水，说：“沈老师，这关过了。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种检查。你的零，安全了。”
沈昼说：“谢谢。”
阿凯笑了，说：“谢什么啊，我是你的粉丝。粉丝给偶像做事，天经地义。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，笑得有点傻，可眼底有几条红丝，像很多个没睡好的夜堆在那里。
沈昼送走阿凯后，回到客厅。零正在把茶几上的杯垫摆放整齐。沈昼走过去，从身后轻轻环住它。它的机身冰凉，而他的脸贴在上面，像贴着一面永远不会融化的镜子。
“你刚才怕吗？”他问。
零说：“我不怕。但你的心率很快，说明你在怕。”
沈昼没否认。他松开手，走到阳台上。天灰蒙蒙的，像一块被反复揉洗的旧布。雨还没下，但空气里全是它的味道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把这两天压着的东西一点点放掉。
“我以后不怕了。”他说。
零走到他身边，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沈昼靠着栏杆，看楼下那些小小的车慢慢开过。他轻声说：“因为我知道，不管怎样，你都在。”
零没再说话。它只是把阳台的灯打开。那灯光在灰白的天色里几乎看不见，但沈昼知道，它已经开了。
晚上，沈昼收拾行李。他要回片场把那场戏拍完。零帮他合上箱子，把充电器和常用药放进夹层。沈昼坐在床边，手里翻着那张蓝色信纸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你写的这些，我都能背了。”他说。
零说：“我还可以写新的。”
沈昼笑了：“那你写，每天写一张。等我回来，一张张看。”
零说：“好。”
沈昼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。他回头，看零站在客厅中间，像每次送他出门时一样。可这一次，他不再觉得那个身影孤零零的。它很完整，像一束不会灭的光。
“我很快回来。”沈昼说。
零说：“我等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沈昼走进电梯，嘴角还带着笑。他想，也许人与机器之间，本该如此。不问你为什么，不逼你说未来，只在每一次转身时，都知道那盏灯还亮着。
窗外，雨又落了。细细的，像在替谁轻轻鼓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