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河方向的气息，天蓬感知到了。不是用隔垣洞见，是一种更本能的感知。逆知未来，他还没修到预知祸福的程度，可天仙大圆满的修为让他对"大势"有一种模糊的直觉。天河不太平。这种不太平不是具体的威胁，而是隐隐的不安，像暴风雨前空气里的闷。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，可直觉告诉他，天河方向正在发生什么。
那天早上起来，天蓬就觉得心神不宁。他照常去食堂吃了早饭，照常去训练场，照常嚼蚕豆，可蚕豆的味道有点淡。不是蚕豆淡了，是他的味觉有点飘。九息服气在自动运转，灵力流转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半分。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：感知到危险时，灵力会自动加速，做好应对的准备。
公主也感知到了。她用的不是逆知未来，是知时，察天时、明节气。知时的本质不是看天气，是感知天地灵气的整体走势。人间方向的灵气走势，在变。不是剧烈的变，是缓慢的、持续的、像潮水退去一样的变。灵气在减少，不是某一个地方减少，是整体在减少，像有什么东西在"吸"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。迷雾。哪吒说的，人间边境的迷雾渗透，量在增加。
那天晚上，公主没有去书库研究道纹。她一个人去了观星台。
观星台在学院最高处，一座露天的高台，四面无墙，只有石柱撑着穹顶。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天庭的星海，无数星辰在天穹上缓缓转动，美得不像真的。夜风带着高处特有的凉意，星光洒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公主没有看天庭的星海。她在看人间。人间在天庭下方，从观星台边缘望下去，穿过层层云海，隐约能看见人间的轮廓。九州大地像一块巨大的棋盘，山川河流是棋盘的纹路。公主站在边缘，望着人间的方向，一动不动。风很大，从四面八方吹来，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，她却像一尊石像。
她在想师傅。
师傅喜欢在晚上看星星。他说星星是固定的，不管人间怎么变，星星不会变。他说看星星的时候心会静下来，因为你觉得自己很小，小到什么烦恼都不重要了。师傅看星星的时候，手里总少不了一样东西，麻辣蚕豆。他吃蚕豆的样子很丑，一把一把往嘴里塞，嚼得嘎嘣响，碎屑掉在袖子里也不管。公主小时候觉得，师傅的袖子一定是天底下最脏的袖子。
后来她知道了，师傅的袖子里不只有蚕豆碎屑，还有桂花糕，很多很多桂花糕。师傅的袖子不止要装法宝，还要装永远吃不完的桂花糕，用宣纸包好的，一块一块，甜的，软的，带桂花香的。只要公主想吃，师傅就会从袖子里拿出来，像变戏法一样。她小时候总觉得师傅的袖子是无底洞，每次伸手进去摸，摸出来的都是桂花糕，有时候一块，有时候两块，有时候三块。
"师傅，你的袖子里到底有多少桂花糕？"她小时候问过。师傅嘿嘿一笑，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："你猜。"她猜了很多次，十块，二十块，五十块。师傅每次都摇头，然后又掏出一块。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，师傅的袖子空间有限，装不了太多。是师傅每次见她之前，都把袖子装满，装到放不下为止。所以她每次伸手进去，摸出来的都是桂花糕。不是袖子里全是桂花糕，是师傅每次都把袖子装满了桂花糕。
公主站在观星台上，想着这些事。她还想起师傅说过的话。师傅说，她的师傅应该是这天下。这天下是九州，是人间，是那些村庄里的灯火，是此刻正在边境支撑的修士，是她父皇案头批不完的奏折，也是正被迷雾一寸一寸侵蚀的田野与河流。她看着人间的方向，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。指甲嵌进掌心，有点疼，可疼让她清醒，提醒她时间不等人。哪吒说量在增加。师傅说看星星的时候心会静下来，会觉得自己很小，烦恼就不重要。可她没法让自己觉得小了。她心里装的东西太大了，大得装下了整个人间。
人族的傲骨不让她哭。她要做的不是哭，是快一点，再快一点，把能对抗迷雾的力量学会，带回人间去。
一个小小的东西飘了过来。飞蓬从观星台入口飘进来，晃晃悠悠地飘到她身边。它没有拼字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飘到她肩头，趴了下来。一人一豆，在观星台上看星星。沉默了很久。飞蓬忽然拼了一个字：陪。公主低头看看肩上的蚕豆精。它歪歪扭扭地趴在肩窝里，圆滚滚的身体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，星光给它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。"……谢谢。"她说。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飞蓬能听到。飞蓬没有回答，只往她肩窝里缩了缩，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，公主在观星台上待了很久。星星没有变，跟师傅说的一样，星星不会变。但看星星的人变了。她不再只是那个伸手从师傅袖子里摸桂花糕的小丫头了。她望着人间的方向，心里想着还在那里等她回去的人，想着那些还没学会的东西，像一株刚扎下根的小树，忽然知道自己要往哪边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