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训练间隙,公主出神了。
她坐在训练场边,手里拿着一颗蚕豆,天蓬给的,不是麻辣味的。她把蚕豆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上面的纹路。天蓬蹲在不远处嚼蚕豆,注意到了她的出神。她的眼神没有焦点,不是在推演道纹,推演时她的手指是有节奏的,像在画圆。现在是没意识地搓动,像在摸什么熟悉的东西。
天蓬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:"想什么呢?"
公主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把蚕豆收进袖子里。天蓬注意到她最近开始收蚕豆了,不总是吃,有时候就放在袖子里。"想起了师傅。"她说。声音很轻,不是刻意压低,是自然变轻的,像说给自己听的。
天蓬没有追问。他知道公主有个师傅,哪吒提过一句,国师安排她遍访过宗门。可她自己的事,她从来不多说。天蓬不问,有些事不需要问,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。
"我师傅——"她停了一下,"他喜欢吃麻辣蚕豆。"
天蓬愣了一下,想起冥界篝火旁她第一次吃蚕豆的反应。她吃了一颗,眼睛暗了一下,然后说"太淡了"。"太淡了",不是嫌他的蚕豆不好吃。是她师傅吃的蚕豆是麻辣味的,她吃到蚕豆时想到的是师傅。
天蓬没有说话,嚼了嚼嘴里的蚕豆,安静地等她把话说完。可她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望着远处,像在透过什么看很远的地方。天蓬看见她的眼神先是柔软,像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,又慢慢沉下来,像温暖后面压着什么别的东西。他没有问那是什么。他见过许多人眼里的这种沉,有些人的温暖和重量长在一起,分不开。
"你们人间的师傅,都这么会藏东西?"天蓬故意岔开话,指了指她的袖子,"我听说,有种师傅的袖子里能掏出桂花糕来。"
公主怔了一下,眼里那层沉忽然散开一点,浮起一点笑意:"你怎么知道?"
"我瞎猜的。"天蓬嘿嘿笑,"蚕豆都往袖子里收的人,多半也是这么学的。"
公主没接话,可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低头把那颗蚕豆又摸出来,捏在手里转了转,没有吃。过了一会儿,天蓬起身走了。公主以为他去训练了,没在意。等她回过神,天蓬已经回来了,在她面前蹲下,摊开手。掌心里是一把蚕豆,跟之前的不一样,颜色偏红,带着辛辣的气味。
"辣的。"他说。
公主愣了:"什么时候炒的?"
"昨晚。"天蓬嘿嘿一笑,"你不是说太淡了吗?我昨晚炒了一锅麻辣的。"
公主看着那把麻辣蚕豆,拿起一颗放进嘴里。嚼。辣味在口腔里蔓延,辛辣里带一点甜,跟她记忆里的味道不完全一样。天蓬炒的甜了一点,辣度差了一些,火候不够均匀,有几颗还炒焦了。但,是辣的。
她又拿了一颗。然后又一颗。然后又一颗。她嚼得很快,用力地、急促地嚼,像要把什么滋味用力记住。天蓬没有问。他蹲在旁边,嚼着自己那半把蚕豆,安静地陪着。
训练场的风吹过来,带着灵桃树的花香。翊圣和天猷在远处练剑,灵应在旁边喝茶。五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。可天蓬和公主蹲在训练场边嚼蚕豆的画面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公主把最后几颗嚼完了。她没有说谢谢,上次已经说过一次了。她只是把碎屑从手心吹掉,站起来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:"继续研究道纹。"
天蓬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"走。"
两人往书库走。飞蓬趴在天蓬头顶,拼了一个字:辣。天蓬弹了它一下:"知道辣了。"
公主走在前面,没回头。天蓬看着她的背影,想起她刚才那句话,还有那句话里他听懂的、和没听懂的部分。他不知道她的师傅如今在哪里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从不提回家的事。他只知道,她心里有一口麻辣味的东西,辣得她使劲嚼,也不肯放下。他帮不上什么忙,能做的,也就是在她想嚼的时候,把辣味给她备好。
两人走到书库门口,公主忽然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轻声说了句:"天蓬,谢谢你。"
天蓬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谢什么,蚕豆又不值钱。"
公主没再说话,推门走了进去。飞蓬在天蓬头顶转了一圈,拼了个字:笨。天蓬弹了它一下,没有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