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五十六章
雨没下起来，只阴了半日，到晚边天又开了。我收工之后没回屋，先往方老三的酱坊走了一趟。陈生在脑里说：“你去找他，别空手。方老三这人，不贪，可你空着手，他话就短。”我应了，拐去西市口买了半斤猪头肉，又提了壶最便宜的酒。酱坊的后门半掩着，我拍了两下，方老三光着膀子出来，见是我，忙道：“陈生，你怎么来了？我正说让小子给你送坛酱菜。”我笑，把肉和酒递过去：“我来讨杯水，顺道说说话。”他接了，把我让进后头。酱味极重，地上摆着几口大缸，缸里是新腌的萝卜。方老三拉我坐，自己先倒酒。他也不问我来意，只先干了一碗。我陪着，慢慢喝。陈生说：“先听。他今晚像憋了话。”我便不开口，只把肉推到他面前。
方老三喝了两碗，才道：“陈生，我让人去城南问了。那葛家，是开竹行的，今年竹子卖不动，欠了外头账。西市后头那铺子，他早想出手，就是不肯贱卖。那纸马铺的刘家，你也认得，精得跟猴一样。他出四两，葛家没应，就因为刘家嘴太碎，把葛家压得太狠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陈生道：“葛家不肯贱卖，不是不卖。你若要，不能自己去谈。得让刘婆子去。她是葛家表姑，又爱做中人。你出面，价就死了。”我便道：“三哥，这铺子，我还没想死。可若刘婆子肯递话，我倒想听葛家自己报个价。”方老三一拍腿：“这好办。刘婆子天天从你摊前过，你跟她提一句，她比谁都上心。”我点头。方老三又压低声：“陈生，我有句话，不知道当说不当说。”我道：“你说。”他说：“西市药铺不是没人开过。早先有家济仁堂，也是老铺子，后来败了，不是因为药不好，是东家心太黑，穷人赊半文他都不干。你陈生名声好，可这买卖不比看粮。看粮，看的是成色；卖药，看的是良心。”我听完，没作声。陈生道：“方老三这是掏心窝子。你回他一句实的。”我便道：“三哥，我陈生不是那种人。穷人来抓药，若真没带够，我宁少赚半文，也不叫人白跑。”方老三点点头，又倒了碗酒。我抿一口，把话头又拉回铺面。陈生说：“别急。今晚只到这儿。你回去再想，这铺子后头的小院能作什么。前头卖药，后头晒药，靠南那扇窗我看了，正对后巷。若再开个侧门，夜里进出也方便。”我听了，心里更定。这铺子，可不仅仅是个门脸。它是我们下半场的根。有前，有后，有明，有暗。我要它。只是现在，不能露。让葛家先急，让刘婆子先去。我再从暗里把价稳住。这，才叫一步步来。
我起身告辞，方老三送到门口，又塞我一小坛酱菜，说给绿珠。我谢了，抱着坛子往回走。天已经黑透，西市的灯又零零落落亮起来。夜风从旧货巷那头过来，带着点竹子和酱味。陈生说：“今晚你走回去，正好顺路，再往那铺子后头绕一眼。”我“嗯”了声，没从前巷走，反贴着酱坊后墙拐进旧货巷。那巷子很黑，只靠几户人家门缝里的光，把地照得一段一段。我走到那间铺子前，门板紧闭。我绕到后头。小院墙不高，我伸手一探，能摸到墙头。陈生道：“这墙，你以后若用，得加高。不加高，夜里进得来贼。”我点头。又往前走了几步，见南面那扇小窗黑着。我站在窗外，像看见以后。以后绿珠在灯下研药，我就在这窗前，听外头的风。何小舟从前头跑进来，说：“先生，有人抓药。”这，就是我要的日子。不飘，不假。一笔一笔，自己画。
我转身回去。怀里的酱菜小坛，还温着。陈生没再说话。天上一颗星都没有，可我却觉得，这路，比来时要亮。不是天光。是我自己，心里有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