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比想象中要小,倒还结实。四面板壁用粗麻绳扎着,屋顶盖着厚厚一层杉树皮。门是斜的,只能掩上一半。陆灵均把鼓放在屋角。他蹲下来,习惯性地去看地。地面是压实的土,角落有一圈黑灰,还有几截断香。他说:“这地方不干净,也不脏。是有人待过,但没长住。”林久溟站在门口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看外面,雾从坡上漫下来,贴着地,像活的一样。他说:“住过阴市的人。他们管这屋叫‘半脚’。进市之前,活人得在外面脱一层气。这屋子正好,不阴不阳,能把人过渡过去。”陆灵均听了,把鼓又挪了挪,摆在自己和林久溟之间。孟稚已经靠墙坐下,说:“那今晚有没有人来找麻烦?”林久溟说:“不找。西口外头有老规矩,卯时之前,门不认生。你现在来敲,它不开,还会记你的气。”陆灵均说:“那我们等着。”
沈闻溪在屋角找到个小铜炉。那铜炉已经锈绿,但还能立。她从包里翻出几根断香——是南关时阴婆子给的——插在铜炉里。香没点。她说:“先不急。我总觉得这香得到快天亮再点。我奶奶有回在屋里点香,没看时辰,半夜来了个借路的。后来她就不让我妈乱点香了。”陆灵均说:“你奶奶那时候已经过了河伯的线。”沈闻溪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她后来不信神,也不点香。唯一留着的,就是这页纸。”她拍了拍衣兜。那本旧笔记本她一直贴着身带着。陆灵均没再说话。他靠着鼓,脸向着门外。那雾已经漫到了门前,却不进来。像被什么挡着。林久溟站在雾和门槛之间,背影清瘦。他问:“你左眼还疼不疼?”陆灵均说:“不疼了。就是发凉。”林久溟说:“郗照那蝉衣还没化。到了阴市,会更快散。你进去之后,尽量把左眼闭着。不是让你防人,是防你自己。阴市底下有暗河,你的眼睛跟水亲。别让它自己睁。”陆灵均“嘶”了一声,说:“你别说了,像在讲鬼故事。”林久溟说:“我本来就在鬼地方。”陆灵均一噎,不吭声了。
几人各自闭眼。林久溟不睡。他坐在门边,一条腿曲着,像尊泥塑。后半夜时,雾里有了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像什么东西贴着地走,碎碎的。孟稚先醒了。她没声张,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。陆灵均也醒了。两人在黑暗里对视一眼。陆灵均把手指压在鼓面上。鼓没响。他朝林久溟看去。林久溟抬了下手。那意思是:别动,别出声。他慢慢直起身。那雾里忽然“嚓”地亮了一下,像有人划了根洋火。接着,西边石壁方向传来极轻的“嗡”声,像什么东西贴着石头钻。林久溟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外,脚踩进雾里。雾没没到他脚踝。他低头,像在看什么。然后他折回来,对陆灵均说:“门在试气。它知道有生人来了。你带着鼓,气重。去门口站一下。”
陆灵均把鼓抱起来,走到门边。雾分开了,又合上。他站在门槛外,那雾绕着他打转。他怀里的鼓突然“咚”地响了一下。很闷,像有人在地底跺了一脚。然后雾“呼”地退了回去。石壁方向又响了一声。这次更轻。像门合上。林久溟说:“它记住鼓了。明天卯时,它会开得比往常快。”陆灵均说:“那我们现在能睡了?”林久溟说:“不能。它记了鼓,就会放‘门蜈蚣’出来验。你看着。”陆灵均还没问,就看见那雾里亮起一点红。很小,像一粒烟头。接着是第二点、第三点。从石壁处开始,一路亮到屋前十来步。像一条红色的线在雾里游。孟稚已经站起来了。沈闻溪也醒了。陆灵均把鼓抱得更紧。那红线停住了。就停在门槛外三步。他看见那东西的背了。是一条蜈蚣。通体黑色,背上生着朱砂色的鳞。有半条扁担长,贴着地,头昂起来。两根触角像细铁丝,一颤一颤。它在嗅。陆灵均没躲。他慢慢蹲下,把鼓竖在身前,鼓面朝外。那蜈蚣触角一摆,像被谁扇了一巴掌,猛地缩回去。然后它往后退了半尺。林久溟从门边走出来,挡在陆灵均前面。他没带刀。只把左手的衣袖慢慢卷起。那手腕上什么也没有。可他只是把手伸到雾里,掌心朝下,做了个“止”的动作。蜈蚣不动了。过了几息,它掉头,朝石壁游去,钻进雾里。那两点红也灭了。陆灵均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抬头,看见林久溟还站在他前面。那人把手收回来,像什么都没做过。他说:“回去睡吧。今晚不会再来了。”陆灵均抱着鼓,慢慢站起来。他问:“你刚才那一下,它怎么就怕了?”林久溟说:“阴司的手。不沾水。”陆灵均还要再问,林久溟已转身进了屋。他坐在门口,重新闭上眼。陆灵均站在雾散后的空地上,风从西边来。他忽然觉得,林久溟也许比这雾里任何东西都更该让人害怕。可这人偏偏坐在他门口,像一尊旧神。
天快亮了。石壁方向,雾起了旋。卯时近在眼前。陆灵均没再睡。他把鼓背好,又低头把那三张符重新叠整齐。孟稚在检查自己的盐。沈闻溪把鞋带系得极紧。林久溟站在门外,看着西坡。雾从山口卷上来,又浓又急。石壁上那只看不见的蜈蚣,似乎又开始亮了。这一次,陆灵均没有躲。他站在林久溟身后。两人只隔半步。风穿过这半步,把雾都吹成了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