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五十七章
回到工房时，绿珠还没睡。她坐在灯下，正拿一块粗布擦那几根药秤。那药秤不大，是侯管事前些日托人从渡口旧货船上寻来的，秤杆都磨得发亮，像浸过几辈人的手汗。绿珠听见我进门，也没抬头，只说：“锅里温着水，你先洗了脚，我再跟你说话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，去灶旁舀了热水，把脚泡进去。白日里走的路，在热水里一点点化开，像把一双旧鞋脱了。陈生在我脑里道：“她今日没出去，应该在家又理了一遍药单。”我看着绿珠，说：“你又擦那几根破秤，也不嫌腻。”绿珠这才抬头，瞪我一眼：“破秤？等铺子开了，它比你的嘴还准。”我笑。陈生也笑，声音轻得只我听见：“你看，她比你还急。”我没接，只把脚擦干，坐过去。绿珠把秤放好，从枕下摸出张折得发皱的纸。我一看，纸上歪歪斜斜写着几行，墨不匀，可字迹清秀：“艾，三把；紫苏，二斤；薄荷，一斤半；陈皮，四两；独活，三两。”陈生说：“这是她今天自己问的价。”我看向绿珠，她也不说话，只把纸往我跟前一推。我接过来，又看一遍。有几味价低，有几味略高。我知道，是她怕我出门不够，先替我探了一道。这女人，不响，可心里全有。
绿珠见我不作声，便道：“我让何小舟去南城问的。他那两条腿快，嘴巴也严。你要开铺，头一批药不必多，可这几样不能少。”我点头。陈生道：“她这单子，是做过日子的。先把这些备下，再谈铺面。货不等人，房子可以先看。”我对绿珠说：“这几日，我跟你一处去。你掌钱，我掌秤。要进哪家的药，我们商量了再定。”绿珠“嗯”了声，把纸收好，又补一句：“沈大柜那里，你今日没提铺面吧？”我道：“没。只说是帮人看。”绿珠点头，说：“再拖一阵。等葛家先坐不住，价就软了。”我看着她，心里又暖又服。这西市教人活，也教人磨。绿珠从花巷出来，没几日，竟把这套也摸透了。陈生在脑里说：“你娶她，比赢十场官司还值。”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夜里，绿珠先睡了。我仍坐在床边。外头又起了风，一阵阵，从旧货巷方向卷过来，把后窗的纸吹得“噗噗”响。陈生说：“明早让何小舟再去一次南城，把葛家竹行的近况探清。若真欠了债，铺子还能再压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陈生又道：“你明日别去旧货巷。先让风头冷一冷。你越不去，葛家越觉着你没看中。”我点头。我们俩就这么在心里说了一阵，像两个合伙多年的兄弟，在灯熄了之后，把明日的路又排了一遍。不响，不慌。外头有野猫跑过，踩翻了墙下一只破碗，“咣”地一响。绿珠翻了个身，嘟囔一句。我替她掖了掖被。陈生也静了。我知道，他也该歇了。天，还黑着。可我心里，已经像那盏擦干净的药秤，准，且亮。这铺子，还没开。可它已在我心口，站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