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五十九章
天亮以后，绿珠没再贪睡。我醒来时，她已经把头发重新挽好，正坐在床尾穿鞋。我半睁着眼看，那截后颈从松开的衣领里露出来，白得发亮。陈生还静着，像也还没起。我知道他昨晚睡足了。绿珠回头，见我看她，笑了一下，说：“再看，赶不上铺子里上人。”我坐起来，从后头伸手，把她整个人捞回怀里。她“呀”了一声，又由着我抱。我说：“再抱半刻，误不了事。”她不挣扎，只把头靠在我肩上，说：“昨夜又野了一回，今天可不许再晚了。”我笑。这日子，热乎得让人舍不得出门。可到底还是出了。陈生在脑里说：“今日去德顺号，别让沈大柜觉得你身上还留着昨夜。他眼毒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，去井边洗了脸，凉水一激，整个人便清醒了。绿珠从灶房端出两碗粥，又往我碗里拨了半勺酱菜。我吃完了，又灌了半碗水，才往德顺号走。
德顺号今日不忙。张四正在门口摊粮，何小舟蹲在一旁看秤。我过去，帮着翻了几袋新麦。沈大柜从外头回来，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，见了我，说：“陈生，这包是陈艾，我昨儿在县里药铺顺路带的。绿珠不是总给你熏吗？你拿回去。”我谢了，接了。陈生道：“沈大柜这不是随便带。他是在问你走不走药路。”我面上不露，只说：“掌柜记性倒好。我那是瞎熏，不当药使。”沈大柜“嗯”了声，没再问。何小舟极有眼色，见我们说话，抱着秤砣去后头了。我仍蹲在粮袋旁，手拨着麦粒。沈大柜在我旁边坐下，抽了口旱烟，说：“陈生，我昨夜想了一宿。德顺号这摊子，我实在有些照看不动了。你要不嫌，等过了年，我让一成利给你，你把这里当自家的。”我抬头看他。他眼里不是假话。可陈生说得对，这一成利，不是我要的。我要的，是根。但我不能推得太急。我说：“掌柜，您待我像自己子侄。您说这话，陈生记在心上。只是这铺子是您一手撑起来的，陈生还没那本事替您当半个家。您容我多想想。”沈大柜点头，也不逼。话到这儿，最合适。再说就重了。我在德顺号又守了半日，脑子里想的，全是我那间还没开起来的药铺。陈生说：“沈大柜给你一成，是他底。你想的是三成，是半个名。别急。等葛家铺子拿下来，你反过来能给他一剂定心丸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日头偏西，我先去后巷，再绕到旧货巷。那间铺子门前，有个人正在扒门缝看。我远远站住。是纸马铺的刘掌柜。陈生说：“看，他还没死心。这说明价没到底。你更别急。”我点点头，转身回工房。绿珠正在院里拍打被子，阳光照得她半张脸都亮。我走过去，从后头把她连人带被抱住。她“哎呀”一声，拿被单打我。我不松手。她说：“大白天，又发什么疯。”我把脸埋进她后颈，说：“你昨天说，那药铺要开起来才不亏我。我信了。”绿珠手停住，半晌说：“我信你。”我松开她，把沈大柜给的陈艾放进她手里：“这是别人给的心意。你闻闻，陈不陈。”她低头一闻，说：“陈。味儿正。”我笑了笑。陈生也回来了。像从门口那株野草后头，轻轻一步，迈回我身体里。我们三个，不，是我们自己，又站到一处。天阴下来。我抬头，西市的风从旧货巷口卷来，像在催。我不催自己。可心里那杆秤，又往自家门口，移了一寸。这一寸，是陈生的。也是我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