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刚至，石壁上的蜈蚣彻底活了。
它从石缝里爬出来，朱砂色的背甲在雾中泛着暗光，像一道从地底抽出来的旧符。陆灵均看见它沿着石壁缓缓游走，身体擦过枯藤与碎石，所过之处，石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白灰。他右眼一眨不眨地盯着。那蜈蚣绕石壁转了一圈，最后停在石壁正中央，盘成一团，头朝外，触角向两侧展开。接着，石壁“嗡”地一震，中间裂开一道缝，极窄，只容一人侧身。雾像被吸了进去，往那缝里灌。陆灵均觉得自己的耳膜被什么压了一下，像从高处骤然落地。
“进。”林久溟说。他第一个动身，侧过肩，朝那石缝里走去。他的身影被雾吞了一半，像走进一面厚镜子里。陆灵均紧跟其后。他侧身挤进去。石头是凉的，贴着他的前胸和后背。鼓在胸前碍事，他就用两手护着。那缝极长，像是把整座山劈了一道。陆灵均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石壁间弹来弹去。不知走了多久，前面忽然开阔。
雾散开了。他看见了一条街。
不是地下的黑，也不是山间的灰。这街像用旧银打成的，所有的光都是冷的。两旁的房子都不高，木石混建。门板上挂着白纸灯笼，灯罩极薄。有些门口摆着香炉。有些门口站着人。有的人像在打盹。有的人像在看他。陆灵均右眼扫过去，又迅速收回来。他想起林久溟的嘱咐，把左眼闭紧了。只有右眼看路。
林久溟站在他前面不远。他到这地方后，整个人的气都沉下来了。像一颗从水里捞出的珠子，忽然被放回了它该在的盒中。他回头看了陆灵均一眼，说：“这里不能跑，不能喊。除了我，别跟任何人说你叫什么。”陆灵均点头。孟稚和沈闻溪也进来了。沈闻溪的脸绷得厉害。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红绳，系在自己左手腕上。那是她奶奶的旧物。孟稚倒是自在些，左看看右看看，像进了个混乱但有趣的集市。陆灵均小声问林久溟：“你说的白纸灯，挂哪儿？”林久溟指了指街边第一根石柱。那柱子上钉着几排铜钩，有的空着，有的挂着熄灭的灯。他说：“不急着挂。先找到落脚处。灯是给这里的店主看的。你挂太早，来问价的人多。”陆灵均说：“可你以前说，进来要挂灯报名。”林久溟说：“那是给活人定的。今天我带你走阴路，不用按他们的规矩来。”陆灵均看了他一眼。这人到了这里，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。他心里反而安了些。
街比外面看的长。路面是灰砖铺的，砖缝里长着发白的野草。那草不绿，像被什么泡过。空气里有股香味，像老檀，又像湿宣纸。陆灵均一路走，一路看。有家铺子挂着“回生堂”的牌子，门里黑乎乎的，只点一支绿蜡。还有家门前摆着一排小泥人，泥人脸上没有五官。最怪的是街上的人。他们走路很轻，脚像不沾地。有穿旧式长衫的，有穿现代外套的。有的脸很白，白得不正常。有的只有半边脸。陆灵均越看越快。他低头看路，不再乱瞧。林久溟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，轻而稳：“别怕。这里的东西，不会在街上动你。他们看归看，不能拦路。你越像来办事的，他们越不惹你。”陆灵均把背挺起来。他怀里的鼓被粗布裹着，安安静静。可他知道，这条街上很多双眼睛，正在看这面鼓。鼓认主。它认的是陆。它一到这地方，说不定比他自己还先被认了出来。
他们走了一段，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里有家极小的店，门半掩着。门口放着一只旧木桶，桶里插着三根白蜡烛。蜡烛没点，可烛芯是黑的。林久溟推门进去。陆灵均跟上。屋里很小，只有两张矮桌。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边，正拿毛笔在黄纸上画符。他生得清秀，眼尾很长。看见林久溟，倒没有意外。他放下笔，说：“林大人。稀客。”林久溟说：“要三间。住两晚。”男人看了他身后的陆灵均一眼。那一眼极轻，却像在称分量。陆灵均没动。林久溟说：“我带来的人。不挂灯，不报名。”男人说：“那得加钱。”林久溟从袖中取出半块黑石，放在桌上。男人看了，说：“阴路石。够了。”他起身，从墙上取下三把钥匙。那钥匙是木制的，系着发灰的麻绳。林久溟接过来，说：“再送一壶水。半温。”男人“嗯”了一声。林久溟朝后一抬下巴：“上楼。”
他们上了楼。楼梯窄而陡，踩上去像踩在旧鼓上，闷闷地响。三间屋连成一排。陆灵均把最里面那间给沈闻溪和孟稚。他自己和林久溟住门口那间。林久溟没反对。进了屋，陆灵均先把鼓放在床上。那床极窄，只够一人睡。他说：“今晚我打地铺。”林久溟说：“你睡床。我不用。”陆灵均说：“你还没全好。”林久溟没再争。他走到窗边，把窗推开一半。外面的街声像隔着水传进来，听不真。他背对着陆灵均，说：“今晚别睡太死。这里的东西，喜欢在天亮前敲门。”陆灵均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坐到床沿上，左眼还是闭着。他忽然说：“林哥，你刚才给的那块黑石，是什么？”林久溟关窗，转过身。他说：“阴路石。河下集的东西。一块能抵这店里三晚的账。”陆灵均说：“你身上还有多少？”林久溟说：“没了。”陆灵均沉默了一下。他抬头，说：“那接下来，该我出了。”林久溟看着他。他走到陆灵均面前。两人一坐一站。林久溟说：“你在阴市，不要亮财。你身上最值钱的就是眼睛。”陆灵均说：“我知道。可我也不能一直靠你。”林久溟没说话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太爷爷留了东西在当铺。等天再晚些，我带你去取。那是你的。”陆灵均点了点头。他低头，看自己的手。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摸着怀里的鼓槌。鼓槌粗糙，却温凉。像在说，你该站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