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六十章
刘婆子来得比我想的还快。第二天我才刚把德顺号的门板卸下,就见她从东头慢慢踱过来,胳膊上挎着个竹篮,嘴里和几个早起的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她见我在门口,也不急着开口,先绕到摊前,把篮子里几把葱和一块姜摆到我柜台上,说:“陈生,你昨儿不是让何小舟问南城的药价吗?我今早正好去葛家送豆酱,顺嘴替你提了提那铺子。”我笑:“那您这一顺嘴,葛家怎么说?”刘婆子压低声,脸上一副“你猜不着”的样:“他家老二说,要真有人想租,五两银子半年,可谈。要买,整铺连后头小院,至少十五两。”陈生在脑里说:“这价不实。租五两,买十五两,分明在试水。你先别还价,只说回去和家里商量。让他觉着你钱紧。”我便道:“这数儿,陈生一时拿不出。您若再碰见葛家人,就说我还在看旁处,不急着定。”刘婆子“哟”了声,说:“你这后生,倒真沉得住气。行,我再给你探两回。”她又扯了几句,提着篮走了。何小舟跟过来,小声说:“陈先生,这铺子若真买,是不是要把我们住的地儿也押上?”我摇头:“不押。买不起就先租。租了,再把药滚出来。”何小舟“哦”了声,像懂又像不懂。陈生说:“这娃,你得让他多经几回钱上的事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没再提。
晌午,绿珠来找我,说侯管事托人从渡口捎来几包干荷叶和半袋山苍子。我心头一动。山苍子是治肚胀的好药,还能驱虫。这半袋,是能变现的好货。我让绿珠把山苍子先收在后窗下,别潮了。绿珠问我:“你是想以后铺子里也收这样的货?”我点头:“西市卖药的,没几个懂药。我要的不是几味常药,是别人收不到、穷人又用得上的。山苍子、枫香叶、豨莶草,这些在外头不起眼,可在药铺里,就是实打实的本钱。”绿珠听得很认真,像要把我每句话都记进心里。陈生在脑里说:“你夜里教她,比请十个先生都强。”我笑,没应。晚上,我们把山苍子铺开,满屋子一股冲鼻的香。绿珠一边铺,一边问我这味药怎么收、怎么卖、能配什么。我一样一样说。她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,偶尔皱下眉。灯下,她的手指在药里拨来拨去,像在给这未来的铺子数种子。陈生也听。我们三个,一个讲,一个做,一个在心里把路又理了一遍。这日子,越来越像件事了。外头的风从窗缝透进来,把山苍子的味吹得满院都是。我站起来,把门掩了。绿珠抬头,说:“你闻闻,像不像秋天烧了半片野草?”我吸了口气,说:“像。可这火不烧人,只暖。”绿珠笑了。她笑得又轻又深,像早知道我会这么说。陈生也笑了。只我不笑,走过去,从后头把她环住。她没动,说:“你今日还没吃饭。”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说:“不饿。就想抱抱你。”她不说话了。两个人,在满屋药香里站着。这香,不艳,不浓。可它让人静,让人实。让人觉着,这世道再难,也还有几味草,能把你从寒里往热里拽。我,西门庆,就爱这味。它不像脂粉。它像命。天,又黑了。西市睡着。我们,都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