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六十一章
第二日天又阴,风里头带着一股子从河上来的湿气,吹得德顺号门口那几张旧油布“啪嗒啪嗒”地响。陈生没让我一早就去铺里,他先让我到西市口绕了一圈,说看看今早谁家在卸货,谁家又没开门。我穿着件半旧青衫,裹得紧紧的,像这阴天里多出来的一截影子。西市口人不多,倒有两三个挑夫缩在茶摊边上喝热汤。我走过去,叫了一碗,慢慢喝。陈生在脑里说:“你看东边巷口,那辆独轮车上绑的是草药。”我斜眼扫过去,果然,车斗里露出一角鼓鼓的麻包,口子松着,几根细茎支出来。赶车的是个生脸,正和纸马铺的刘掌柜说话。陈生又说:“听他们讲什么。”我端着碗,像看天,耳朵却全张着。那刘掌柜说:“西市这地,药没甚人收,你拉去东街吧。”生脸说:“东街铺子关了半条,往哪送?”刘掌柜就摇头。我记下这句,心里发亮。东街药路还在。只是没人敢出头收。陈生说:“等这车出来,你让何小舟去认人,别在街上跟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把汤喝完,起身往德顺号去。
铺里没大货,我帮着张四把几袋新麦翻到檐下。沈大柜今日去县里会个老友,临走说让我看家。何小舟悄悄来报,说那辆药车往城北去了,赶车人姓纪,家里原是采药的。陈生听了,说:“这姓纪的,能采药,却没有门路。你让何小舟明早再碰他一次,只问可有苦丁。不要多,二两就成。”我便小声交代何小舟。何小舟眼睛发亮,说:“陈先生,你这是要截了纸马铺的买卖?”我摇头:“不截,是接。”何小舟似懂非懂,跑了。绿珠来送饭时,我把这事说给她听。她想了想,说:“若他真有好货,我们不如半夜先存到方老童生家后头。那有间空柴房,离铺子也不远。”我点头。这女子,心思越发细了。陈生也说:“绿珠比你会藏。”我笑,说:“我夜里只藏自己,她倒会藏药。”绿珠轻轻拧我一把,又去给何小舟热饼。这日子,就在这些细碎里,一点点长肉。
夜里,我把前几日让张四从县里带来的黄历翻出来,就着油灯,看下月初九,宜开市,忌动土。陈生说:“下月初九太赶,铺子还没影。你这是心急了。”我合上黄历,说:“不是急,是定个日子。人得有根线牵着,不然天天虚着过。”陈生没接。绿珠从后头伸过手,把我膝盖上的黄历抽走,说:“初九之前,能定下葛家那间,我们就在那天把药柜搬进去。不声张,先开半扇门。”我转头看她。她眼里有光,像把灯芯拨高了一寸。陈生也似在暗处点了点头。窗外有风,从旧货巷方向来,带着药草的苦味。我闻着,心里反而更静。这苦味,我认。它是我下半场的第一味药。我吹了灯,把绿珠揽进被里。她没说话,只把我手按在她小腹上。那地方,又暖,又稳。像这铺子还没开,却已经有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