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六十二章
那一夜,我睡到后半夜又醒了。不是被外头的风吵醒的,是心里有事,像有一根极细的线,从旧货巷那间空铺子里牵出来,一直连到我这床头。绿珠还在睡,一只手搭在我胸口,轻轻的,像怕我半夜走了。我没动,只睁着眼,听她在暗里呼吸。陈生也没睡。他这些日子总醒得比我早,像一盏藏在雾里的灯,不亮,可暖。
“你还在想那间铺子?”他在我脑里问。
“想。”我应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那扇朝南的窗。想那后头的小院,能不能晒药。想将来若来了官差,门往哪开,货从哪走。”
陈生沉默了一小会儿,才说:“你今日让何小舟去碰那姓纪的采药人,这一步走得好。只是现在铺面还没定,药可以先收,却不能多。多了,没处放,没处藏,反而招眼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这道理我懂。像下棋,子不能乱摆。摆得早,不如摆得巧。可我心里急,像有只猫在挠,挠得我睡不着。绿珠忽然动了动,把脸往我肩上一贴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。我低头,只觉着她那股热混着药香全扑在我脸上。我一下就不那么急了。这世上的事,越急越薄。我得让这日子像熬药一样,火小,汤浓,慢慢来。陈生说:“你往后,夜里别总往外跑。绿珠刚进门,你不能让她一个人睡冷被窝。铺子的事,白日再想。”我笑:“你倒心疼她。”陈生道:“她是你媳妇,也是我这半辈子头一个想安顿的女人。”我听了,心里发酸,又发暖。我们两个,从前哪有过这样的对话。如今倒像两个兄弟,在深夜里,就着同一个女人的呼吸,把往后的路一小段一小段地商量。
第二日清晨,天还阴着。我照旧去德顺号。张四已经起来,正把几袋陈麦往推车上装。我过去搭了把手。那麦子是刘章家前日送来的,潮气重。张四说:“陈生,这麦子晒两天了,还是不干。沈掌柜让我今儿运到东街看看,能不能换点豆子。”我抓一把,搓了搓,说:“先别换。这麦子不是不干,是混了陈年的。你把它往门口摊开,单放。我去跟沈掌柜说。”张四应了。我进到铺里,沈大柜正坐在后堂喝茶,见我来,说:“陈生,今日铺里没事。你若有自己的事,就去办。”我笑:“沈掌柜,昨儿您还说不让我往外跑。”沈大柜也笑:“我是不让你夜里跑。白日里,你的人,我留不住。”我坐下,自己倒了碗水,说:“我没处去。就在这,看看您这铺子,是怎么把粮价盘活的。”沈大柜“嘿”了声:“你是想学。行。我就给你说说。这西市的粮,贵贱不在天,在人。谁先知道渡口到了几条船,谁先知道南城放粮了,谁就把价攥住。陈生,你眼力好,可这西市里的消息,你还没我熟。”他说着,往烟锅里填了把烟,慢慢抽。我听着,不插话。陈生也听。他知道,沈大柜不是闲讲,是在把德顺号的底交给我。这比多给工钱还重。我一边听,一边把渡口、南城、东街这几条线在心里打结。这些都是以后用得上的。药铺再小,也逃不开这四个字:粮、药、钱、路。沈大柜今日给我讲的,正是后两个字。我,听得极真。
到了午后,天开了一点,西市的人又多起来。何小舟从外头跑回来,脸上有喜色。他凑到我耳边,说:“陈先生,我见着那姓纪的了。他今日又来了,在西市口卖了三把苦丁,还带了几包干首乌。我说我们先生想收,问他住哪。他说城北纪家坳,靠河。我让他后日带十斤苦丁来,先看货。”我点头,说:“后日你早点去等他,别在正街。带他到后巷来。”何小舟应了,又去忙。陈生在脑里道:“这纪家坳,离河近,水气重。苦丁若采得好,最下火。可你得防他拿别的叶子掺。”我说:“我会看。”绿珠来送饭时,我把这事跟她讲了。她听了,说:“苦丁苦,可穷人爱喝。夏天败火,比茶便宜。只是收来得晒干,得用纸包严,不能走气。”我看着她。她如今说话,越来越像个内当家的。我忽然问:“绿珠,你真不悔?跟我在这西市里,开这么一间小药铺。前头是酱园,后头是旧货巷,没一处体面。”绿珠抬头,眼睛里干干净净。她说:“我从前在花巷,楼上楼下,灯红酒绿,可那不是我。我跟你,这屋里就算只有半包药,也是我自己的。”我喉咙一紧,什么也没说,只把她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两只手,叠在一处,粗的粗,细的细。陈生没说话。他就那么和我一同看着,像看这半生里,最稳的一刻。天阴,可有光。光从门口进来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长又实。这,就是活。我,总算又把它攥住了。天快黑了。西市的灯,又该一盏盏点起来了。我忽然不急了。铺子,会有的。药,会有的。我们,都会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