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六十三章
又过了一日,天从早起就昏沉沉的,像被人泼了层淡墨。陈生没让我急着去德顺号,他说西市口今日兴许有雨,让我先把后窗那半袋山苍子翻一翻,别叫潮气捂出霉来。我应了。绿珠也在家,正坐在门槛上给何小舟补裤子。那孩子皮,裤裆又绷开一道口。绿珠一边补,一边骂他:“你属猴的?再这么穿,我可不再给你做了。”何小舟蹲在旁边,摸着脑袋笑,也不回嘴。我端了盆水,把山苍子倒在竹匾里,一点一点拨着,挑出里头几片碎叶。陈生说:“这药不能只靠日头,还要风。你把它放到后门口,半阴半阳,最好。”我便照做。绿珠抬头看了一眼,说:“纪家坳的人今天不是要送苦丁来吗?”我“嗯”了声,说:“我让何小舟去西市口等了。你一会儿把后巷腾出来,别让外人瞧见我们怎么收货。”绿珠点头,说:“方老三昨日不是还留了半坛子酱在门口?我拿进去。巷口窄,东西摆多了,生人来了不好走。”她边说边起身,麻利得很。陈生在我脑里道:“绿珠做事,越来越有内当家的样。”我笑了笑,又去把后门轴浇了点水,免得开关时吱呀响。这后巷,是我往后收货的第一道门。得干净,安静,最好还有风。风能把药味送远,也能把闲人吹开。
到了晌午,天果然飘起细密密的雨。何小舟从外头跑回来,身后跟着个瘦高个。我一看,正是那姓纪的采药人,三四十岁,头发乱蓬蓬地扎着,背上压着个鼓囊囊的麻袋,腰上还别了把短刀。见了我,他先放下麻袋,说:“陈先生,小舟说你们收苦丁。我今早摘的,还沾着露。”我让他把麻袋提到后门口。那里我已经铺了半张旧席。我蹲下,解开绳子,抓出一把来。那苦丁叶子不大,色青,边角微卷,闻着苦里带点凉。陈生在脑里说:“是正货。可你得看下头,采药人常把碎叶陈叶混在下头。”我没作声,伸手往里探,又抓了一把。下头的,比上头更嫩,还夹着几根细藤。我捡出一根,问那姓纪的:“这是什么?”他看了一眼,说:“是野葛藤,采药时缠在一处的。不是存心。”我点头,说:“这十斤,我收。可我要把藤和碎石都挑出来。你若不急着走,我们一道挑。”他忙摆手:“陈先生,我不急。您这地上铺得干干净净,我鞋子脏。”我道:“无妨。你把鞋脱了,坐席上挑。绿珠,倒碗水。”绿珠应了,从灶房端来碗温水,还搁了片薄姜。那纪家汉子接过去,倒有些局促。我看着他,说:“纪家坳靠河,水里湿气重。你采的苦丁,最好用竹篾装,别用麻袋。一闷,就发黄。”他连点头,说:“陈先生是行家。”陈生道:“这人实诚。可以养。”我“嗯”了声,又与他聊了些苦丁采摘的时辰、晾晒的火候。他说他爹便是个采药的,从前给东街的济仁堂供过货。我听了,心里更稳。济仁堂倒得早,可这西市乃至县城,真懂药的人没断,只是散在各处,没个主。我若把这纪家汉子这号人一个个拢起来,不愁没货,也不愁没人。雨还在下,细细的。绿珠坐在旁边,也不插话,只把挑出的好叶子用纸包包了,再拿绳扎好。那雨气落在她发上,像盐粒子。她也不擦,由着。陈生在我心里说:“这屋里,烟雨气重,倒像你前世药铺的门脸。”我抬头,看绿珠,又看那满地的药,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。不是甜,也不是苦。像一锅刚起火的药,什么都还没化,可味已经出来了。我,就站在这味里,哪儿也不去了。这苦丁不苦。苦的是这日子,可日子一煮,也有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