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那个画符的年轻人送上来的。
他敲门时只敲了一下，很轻，像用指甲背扣了扣。陆灵均开门，见他端着一只黑陶壶，壶嘴还冒着极淡的热气。他放下壶，却不走，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轻，像在数屋里的人。陆灵均没挡。这人叫陆灵均想起了蔺白。都是把话藏得极深的人。可蔺白是往阳处走的人。这个人，站在阴市的小店里，像一把不会自己响的旧锁。
“有事？”陆灵均问。
“这壶水，是林大人要的半温。”那人说。声音又平又凉，像浸过井水。陆灵均说：“放着吧。”那人没动，从袖中摸出三根极细的灰草，递过来：“阴市夜里雾重。这草放在窗缝里，能挡一些不该进来的气。是店家送你的。”陆灵均没接。他回头看了眼林久溟。林久溟靠在床头，半闭着眼，说：“收下。这是‘雾舌草’。值不了什么，但没坏处。”陆灵均这才接过来。那草看着像干掉的藤须，入手有点糙。那人转身走了，脚步声在楼梯上慢慢下去，像一滴水顺着墙根淌。
陆灵均把草塞进窗缝。那草一入缝，竟自己翘起来一点，像在探外面的雾。他盯了一会儿，把窗关严。林久溟坐在床边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。他说：“再过一会儿，你陪我出去。孟稚和沈闻溪留在这里。这地方不能三人以上同走。人多了，会像送货的。阴市的当铺，不喜欢。”
陆灵均走到他面前，说：“你现在能走远路？”林久溟站起来，拿起那件旧外套披上。他说：“在这里比外面好。阴市的空气本来就偏阴，我的身子认它。到了明早，会比现在还好。你不用一路都拿我当病人。”陆灵均见他脸色确实好了许多，便不再说。他把鼓藏进床底。用那粗布又裹了两层，再拿衣服压住。他说：“这鼓能离身吗？”林久溟说：“离得。只要不出这条街，你的血还在鼓面上，它不会叫。但最好带上鼓槌。”陆灵均点头，把鼓槌别进后腰。那东西不长不短，像根旧筷子。他放下衣摆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两人出了门。阴市没有真正的夜。外头总像天将亮未亮的灰。街上的白纸灯不知何时已经点起来了，火光是一种不晃眼的青白。人少了些，但也没断。有些铺子把遮布收了，摆出些白天不摆的东西。陆灵均右眼低着，只看林久溟的脚后跟。他听见有人在笑。那笑声不响，像从墙后漏出来的。又有铃铛声。一声，两声，像在招呼谁。林久溟头也不回，只丢下一句：“别应。”陆灵均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知道。这地方应错一声，人家就能顺着声音找过来。
当铺在街尾拐角，门面黑沉沉的。门楣上没有招牌，只有一只铜兽头衔着门环。陆灵均站住。他抬头看那铜兽。像貔貅，又像某种水里的东西。兽眼半阖，似睡非睡。林久溟没敲门。他伸手在铜兽右眼上按了一下。门从里面开了。没有声音。一个极老的人坐在柜台后。那柜台极高，把老人只露出一个头。他脸上戴着一副圆圆的小眼镜，镜片厚得像瓶底。他手里拨着算盘。珠子打起来没有声。像在数空气。
“林大人。”那老人说，没有抬头。
“带人来取旧物。”林久溟说。
那老人这才放下算盘，慢慢抬头。他先看林久溟，又看陆灵均。那目光在陆灵均脸上停了好一会儿。陆灵均没有躲。他甚至把背挺直了些。那老人说：“取旧物，得拿信物。”林久溟说：“陆家的人，不用信物。这脸就是。”老人笑了一声。那笑像风吹破纸。他说：“脸是会变的。”陆灵均忽然开口：“脸会变，眼睛不会。我左眼是陆家传的。时灵时不灵。现在蒙着。你若看，我给你看。”那老人“嘶”了一声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像有了兴趣。林久溟伸手，按在陆灵均肩上。陆灵均没动。他说：“我要取我太爷爷留的东西。我知道，西市当铺的规矩，问旧货先听声。我人来了，鼓也来了。这够不够？”那老人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。他说：“鼓在外面。你没带来。”陆灵均说：“鼓在街那头的房里。你要验，我回去拿。”老人摆摆手：“不必。鼓不来，我也听得到。它到了这条街，地板都在打抖。”他从柜台后出来。个子极矮，走路一晃一晃的。他走到墙边，从一排黑木匣中抽出一只，放在柜上。那木匣很窄，上面没锁。陆灵均心里一紧。老人说：“你太爷爷存东西时，留下三句话。我听过了，也得说给你。”他抬头，看着陆灵均：“第一句，鼓不可无风而鸣。第二句，槌不可向活人而落。第三句，陆家人若来取，要留三枚五帝钱。一枚不能少。”
陆灵均听着，像有风从很远的河面上吹来。他问：“钱呢？”老人说：“三枚。你自己留了两枚。还有一枚，在你太爷爷坟前。你什么时候把钱凑齐，什么时候开这匣子。”陆灵均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那木匣。那里面，就是太爷爷留的东西。他能感到。那东西在轻轻震。像在叫他。林久溟的手从他肩上移开，对那老人说：“当铺的规矩，先看后取。能不能开一条缝。”老人摇头：“规矩是死的。我也死了一回。不能开。”陆灵均说：“我不看。我摸一下。行吗？”那老人看了他一会儿。他摘掉眼镜，眼珠竟是灰白色的。他说：“陆家人，可以摸。”陆灵均伸手。掌心贴住那木匣。凉。像贴在一口深井上。他听见鼓响。很轻，像从鼓里自己跑出来的一口气。他收回手，对林久溟说：“走吧。我知道钱在哪儿了。”林久溟点头。两人退出当铺。门在身后合上。街风起了。陆灵均的左眼，隔着那层布，似乎也看见了一点极淡的光。他知道，前路没断。太爷爷的东西，还没到他拿的时候。可快了。他得回芦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