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 林莽喋血，危祠悬命

幽深山林被浓墨一般的夜色裹死，参天古木的树冠交叠成巨大的穹盖，仅存的一点残月微光被层层枝叶滤得支离破碎，零碎光斑落在腐叶厚厚的地面上，转瞬又消失在晃动的树影里。山风穿梭枝干之间，发出呜呜的低嚎，混杂着滩头断断续续的爆炸余响，将林间细微的脚步声、衣物擦过灌木的声响搅得真假难辨。

沈怀仁一行八人呈松散的扇形队形向前推进，人与人之间拉开数步间距，彼此依托树干作为掩护，不排成密集纵队，防止遭到对手一轮火力尽数放倒。所有人枪口斜指地面，手指虚搭扳机护圈，不到确定目标绝不轻易扣动，每迈出一步，脚尖都先轻轻探落，拨开地面干枯的枯枝，避免踩断木杆发出脆响。白日血战带来的疲惫还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骨肉里，伤口被夜间山林的寒气刺激，隐隐作痛，绷带下的创面一阵阵发烫，却没有一人放缓脚步。

沈怀仁走在扇面居中的位置，头盔压得略低，掩住大半眉眼，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。常年在这片荒岭辗转，每一道山沟、每一片灌丛、每一条隐秘兽道都刻在他脑海之中。他清楚死士小队会优先选择最省力的捷径，不会硬闯陡峭崖坡，必然会顺着那条被野兽踩出来的浅谷迂回。他抬起右手，手掌向下压，身后众人齐齐驻足，瞬间融入黑暗的树影当中。

不远处，灌丛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响动。

不是山风吹动枝叶那种散漫摇晃，是人体压低身子穿行，肩膀蹭过树枝的摩擦声。

沈怀仁抬手比出简易手势，示意左侧两名老兵绕向侧后方迂回包抄，剩余五人就地占据射击点位。突击步枪的保险悄然拨开，金属机件开合的咔嗒声被风声完美吞没。

数十步开外，六名奔袭弹药库的圣座会死士正快速穿过浅谷。他们依旧保持两两交替警戒的战术，最前方两人负责探路，其余人护住中间携带爆破炸药的队员。沉甸甸的烈性炸药包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，斜挎在队员后背，一旦抵达石洞弹药库，只需要数秒布设引线，整片后山便会化为一片火海。领头的小队长脚步不停，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密林，心中也隐隐生出不安。佯攻的炮火喧嚣正在缓缓减弱，岸上的抵抗反应远比预想来得更快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。

“加快速度，不要停留。”小队长用气音低声吩咐，嗓音压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接应快艇最多还能再撑半个时辰。”

话音刚落，左侧林间骤然有黑影猛地窜出。

一名老兵脚下蹬住树根，整个人半跪于土坡之后，短促的三点射骤然撕破山林寂静。

“突突，突突。”

枪口焰在黑暗中亮起短暂刺眼的火光，子弹呼啸穿透夜色，最靠前的两名死士其中一人胸口瞬间绽开数朵血花，身体猛地向后踉跄，手中枪械脱手摔落在腐叶地面，闷响一声重重栽倒。

死士小队反应快到极致，剩余五人立刻四散扑开，翻滚着躲到粗壮树干后方，迅速举枪还击。消音步枪沉闷的噗噗声接连响起，子弹钉进树干，木屑纷飞四溅，碎木渣簌簌往下掉落。

“有埋伏！”小队长低吼一声，脑子飞快运转，原本打算悄无声息摸至目标，眼下行踪彻底暴露，偷袭已经无从谈起，只能强行突进。“不要恋战，分出两个人拖住他们，其余跟我继续往弹药库冲！”

两名死士立刻调转枪口，依托树木不断打出短点射，死死缠住沈怀仁这一支拦截队伍。子弹擦着沈怀仁肩头的树干飞过，树皮被掀飞一大块，碎渣溅在他的头盔之上。沈怀仁侧身贴紧树身，冷静判断局势，对方打算用少量兵力牵制，主力不顾一切冲向弹药库。一旦让他们抵达石洞，一切都晚了。

“分出三人缠住牵制的敌人，剩下跟我追！”

简短指令落下，队伍再度拆分。三名老兵就地与那两名断后的死士展开林间对射，子弹在树干之间来回穿梭，枝叶被子弹打得零落纷飞。沈怀仁带着其余四人，压低身形，顺着浅谷的边缘，不顾一切向前猛冲。

后方的枪声在山林里回荡，而另一边，另外八名死士已经绕开交战区域，沿着另一条隐秘山道，向着祠堂方向急速逼近。

祠堂伤兵营外，临时构筑的防线刚刚布置完毕。

院墙残缺的缺口处堆起了木箱、石块，预备队士兵分列各个出入口，枪口对准漆黑的山林。祠堂之内，油灯摇曳，重伤伤员的呻吟断断续续传来。不少伤员身受重创，连坐起都做不到，毫无自保能力。几个妇人将年幼的孩子护在祠堂最内侧的隔间，用厚重木板死死抵住屋门，郎中把所有锋利的手术刀收拢到手边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
“注意后山矮林方向，敌人极有可能从那边摸过来。”带队的小队长低声叮嘱，目光死死盯着黑沉沉的林线。

话音未落，黑暗当中几道黑影骤然窜出。

八名死士借着夜色掩护，已经冲到距离院墙不足三十步的位置，抬手便是数枚手榴弹，手臂奋力一挥，手榴弹划出弧线，越过残破的院墙，朝着祠堂院内落去。

“手榴弹！隐蔽！”

守军队员厉声嘶吼，所有人慌忙就地扑倒。

“轰隆！轰隆！”

两声爆炸接连炸开，砖石碎片四处飞溅，院墙被炸开一道更大的豁口，尘土浓烟瞬间弥漫整个庭院。碎石砸在祠堂木梁之上，屋瓦哗啦啦成片坠落。几名来不及完全躲避的士兵被爆炸冲击波掀翻，身上被飞溅的碎石划出密密麻麻的伤口，其中一人大腿被弹片深深嵌入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剧痛之下闷哼出声。

浓烟滚滚遮蔽视线，死士借着爆炸产生的烟雾掩护，踩着满地碎石，借着院墙缺口向内猛冲。

“守住缺口！绝不能让他们进去！”

残存的守军强忍冲击带来的眩晕，举枪朝着烟雾当中疯狂射击，子弹穿透翻滚的灰烟，打出一道道弹道火光。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死士中弹，踉跄倒地，但是其余人依旧悍不畏死，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突进。双方隔着炸开的院墙缺口，展开惨烈的近距离厮杀，步枪枪声、刺刀碰撞的脆响、怒吼与痛呼交织在一起。

祠堂内部，听见外面震天的厮杀，不少重伤伤员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，可身体不听使唤，只能焦急地趴在床板上。被护住的孩童吓得死死捂住嘴巴，不敢哭出声，小小的肩膀不停颤抖。妇人拿起砍柴刀，守在隔间门口，眼神决绝。

山林浅谷，追逐依旧在疯狂继续。

沈怀仁一行人全速狂奔，耳边已经隐约听见祠堂方向传来的手榴弹爆炸轰鸣，心口一沉，知道另一股死士已经和祠堂守卫交上手。身后的枪声还在纠缠，那两名断后的死士拼死阻拦，不断射出子弹，每一秒的拖延，都在放大后方的灾难。

前方的树林缝隙之间，已经能够看见弹药库石洞外沙袋工事的模糊轮廓。那四名死士，距离石洞只剩下不到百十米。

“拦住他们！”

沈怀仁猛地停下奔跑，半跪在地，稳住枪身，瞄准奔跑中最后一名携带炸药包的死士。

呼吸刻意放缓，排除耳边呼啸风声，扣动扳机。

一声枪响，子弹撕裂空气。那名背负炸药包的队员腰部中弹，巨大冲击力让他向前重重扑倒，油布包裹的炸药包摔落在腐叶堆上。

领头小队长眼见同伴倒地，眼中凶光大盛，知道再耽搁片刻便会彻底被合围。他俯身一把拽起地上的炸药包，甩到自己肩头，不顾一切，孤身朝着石洞弹药库猛冲，剩余两名队员回身，对着沈怀仁方向疯狂倾泻火力，用来掩护队长最后的冲刺。

子弹不断打在沈怀仁身前的泥土，溅起一蓬蓬土花。身旁一名老兵躲闪不及，胳膊中弹，剧痛之下身体一晃，依旧咬牙举枪还击。

石洞弹药库的守卫听见外面越来越近的枪声，全部绷紧神经，沙袋工事之后数支步枪已经对准前方林间通道，手榴弹的引线全部虚握在手心。只要对方踏入三十步之内，便是铺天盖地的爆破。

小队长肩膀扛着重达数十斤的炸药包，身体大幅度起伏狂奔，距离洞口越来越近，五十米，四十米，三十米。

石洞之内，堆放着剩下的迫击炮弹、土制硝药，还有各村寨赶制的土地雷。一旦炸药包在洞口引爆，连锁爆炸足以将整座石洞彻底崩塌掩埋，后山半片阵地都会被摧毁，整条防线的弹药储备将彻底归零。

就在他即将冲至洞口的刹那，石洞两侧黑暗的射孔之中，数道枪口焰骤然同时亮起。

密集的子弹横扫而出。

圣座会小队长身体连续中弹，脚步踉跄，依旧拼尽最后余力，奋力将肩头炸药包朝着洞口沙袋工事扔出。

炸药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
千钧一发之际，石洞之中一名守卫猛地扑出，身体凌空飞扑，双手奋力推了一把半空中的炸药包。炸药包偏移轨迹，重重摔落在石洞外侧十余步的土坡之下。

“轰隆————！！”

烈性炸药轰然爆响，火光冲天而起，巨大的冲击波横扫四方，泥土石块如同暴雨般四处溅射。那名扑出去的守卫被爆炸直接掀飞，身体重重撞在岩壁之上，顺着石壁缓缓滑落。沙袋工事被爆炸震得开裂，石洞洞口的岩石簌簌剥落，万幸炸药偏离洞口，内部堆积的弹药没有被引爆。

硝烟滚滚弥漫开来，那名圣座会小队长倒在血泊之中，浑身布满弹孔，再也没有一丝动静。

沈怀仁快步冲到土坡边，硝烟呛得人不住咳嗽，他目光扫过满地尸体，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。弹药库，守住了。

可祠堂那边的厮杀，还没有结束。

祠堂院墙缺口处，硝烟尚未散尽。八名死士，已经倒下四人，剩下四人依旧凶悍，借着炸开的缺口不断向内挤压。守卫的预备队已经伤亡过半，数名士兵倒在庭院的血泊当中，剩余几人身上全都挂彩，依旧死死堵在缺口，刺刀向外，不退半步。

一名死士抓住空隙，侧身闪过枪弹，纵身翻过残破院墙，跃入祠堂院内，手中短刀寒光一闪，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名妇人直刺过去。

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，床板上传来一声闷吼。一名腿部重伤，原本动弹不得的伤员，猛地拽下床边固定夹板的粗木杆，用尽全身残存力气，奋力横扫而出。木杆重重砸在死士后脑。

死士闷哼一声，身体踉跄歪斜，还未站稳，数把柴刀、剪刀已经同时劈刺上来。

这名闯入院内的死士重重倒地。

院外残存三名死士看见久攻不下，守军拼死抵抗，又听见山林方向传来的枪声渐渐平息，心知前去袭击弹药库的同伴大概率已经失败。后援无望，继续纠缠只会陷入合围。

“撤！撤回礁石接应点！”领头死士厉声嘶吼。

三人不再进攻祠堂，转身向着山林方向急速撤退，想要赶回东侧岸边，登上等候的快艇逃离。

“别让他们跑掉！”祠堂带队队长嘶吼，两名轻伤士兵立刻就要追出去。

“不要追！”沈怀仁的声音从山林边缘传过来。他带着几名浑身染血的老兵匆匆赶到，伸手拦住想要追击的士兵，“夜里山林复杂，敌人是亡命死士，穷寇莫追，贸然深入很容易中圈套。守住祠堂才是第一要务，放暗哨盯住他们逃窜方向即可。”

众人停下脚步。

祠堂院内一片狼藉，墙倒瓦碎，地面散落着弹壳、碎石与暗红血迹。伤员痛苦的呻吟，妇人们压抑的抽泣混作一团。郎中带着人连忙冲出来救治受伤的守卫与百姓，火把被点燃，高高的举起来，驱散笼罩庭院的黑暗。

沈怀仁扫视满地伤亡，眼底压着一层沉沉的寒意。这一轮渗透偷袭被硬生生挡下，可代价同样触目惊心。暗哨、弹药库守卫、祠堂预备队，加起来二十三人负伤，十一人永远倒在了这个夜晚。

远处海面，母舰指挥舱。

指挥官站在舷窗前，死死盯着后山方向。他一直在等待那一场足以撼动全局的惊天爆炸，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预想当中的冲天火光始终没有出现。只有零星小规模的火光，短暂亮起之后便快速熄灭。

通讯器里传回快艇队员的汇报，逃回来的仅仅三名满身血污的死士。二十人的精锐小队，活着回去的寥寥无几。

指挥官猛地攥紧拳头，玻璃杯在掌心咔咔作响，杯壁之上裂开细密蛛网般的裂纹，眼底的暴怒几乎要溢出来。

耗费大量资源挑选训练出来的死士，佯攻配合，夜间渗透，所有布局尽数落空。

他猛地转过身，对着通讯话筒咬牙开口，声音冰冷得如同寒冰。

“通知所有快艇，全部返航。停止袭扰。”

参谋满脸错愕：“长官？就此收手？”

“收手？”指挥官低声冷笑，笑声当中满是暴戾，“今夜只是开胃小菜。三日之后，增援大军抵达。到那个时候，不需要偷袭，不需要死士。战舰火炮会碾碎他们所有工事，五千登陆士兵会踏平整片荒岭。我要让他们，付出血的代价。”

海面上，游走袭扰的快艇收到命令，引擎轰鸣，调转艇身，向着远海母舰编队缓缓回撤。

滩头之上，喧嚣慢慢归于沉寂。爆炸停止，枪声消散，只剩下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的轰鸣。

山林、祠堂、弹药库周边，火把一处处点燃，一队队士兵正在清理战场，收敛牺牲同伴的遗体，清点敌人尸体。受伤的士兵被搀扶着送向祠堂伤兵营。

沈怀仁站在祠堂残破的院墙边，抬头望向漆黑的海面。快艇的引擎声响渐渐远去，危机暂时褪去，可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。

今夜躲过的这一刀，仅仅只是磨难的序章。三日之后，铺天盖地的真正风暴，便会轰然降临在这片山海之上。

咸涩的夜风卷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淡淡的血腥，扫过残破坍塌的祠堂院墙。院中的火把被海风撕扯得剧烈摇曳，橙红色火光忽明忽暗，在断壁残垣之间来回跳动，将地面尚未冲刷干净的暗红血渍照得触目惊心。祠堂之内，断断续续的痛哼与压抑的啜泣顺着破损的木窗缝隙向外飘来，郎中与村寨里的妇人依旧没有片刻停歇，剪刀碰撞瓷盘的轻响、绷带撕扯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，浸透鲜血的纱布换下之后便被随手堆放在角落，层层叠叠，触目惊心。

山林各处的火把连成零星散落的光点，士兵们借着微光收敛阵亡同伴的遗体，一具具躯体被军布仔细裹好，整齐摆放在祠堂外的空地上。方才死士突袭留下的弹壳、断裂的刀刃、爆炸掀飞的碎石散落满地，每一处痕迹都在诉说方才那场生死一瞬的凶险。侥幸活下来的人，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，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沉郁。所有人心里都明白，今夜能够挡下这支淬毒的尖刀，靠的是运气，是血肉相搏的拼死坚守，可这并不代表危险已经远去。

海面上，敌艇远去的引擎轰鸣一点点消散在浪涛声里，周遭重归寂静，但这份平静虚假得如同薄冰。远海的重重黑影依旧盘踞在海平面上，那五艘母舰没有撤离，沉沉浮浮于漆黑的浪潮之间，如同蛰伏的巨兽，正静静等候属于它们的援军。今夜的袭扰、敢死队的渗透，不过是敌人试探利爪的小动作。

仅仅三日。

短短三个昼夜之后，规模数倍于此的增援舰队便会横渡大洋抵达这片近海。到那时，不再需要快艇偷偷摸摸的夜袭，不再需要死士舍命的暗中渗透。成排的重炮将会轰鸣咆哮，不计其数的登陆部队会如潮水般涌向滩头，钢铁与炮火的洪流，会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。

身后是残破的村寨，是受伤的百姓，是无数尚未掩埋的亡魂。身前是茫茫沧海，是蓄势待发的强敌。他们没有退路，没有足够的弹药，没有近在咫尺的援军，唯有残破的工事，与一腔死守故土的血肉之躯。

晚风掠过荒岭，吹动满山草木簌簌作响，仿佛是命运低沉的回响。今夜的劫难堪堪落幕，但真正的炼狱，已然在不远的未来，蓄势待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