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庆自传·第二百六十四章
雨下到傍晚才停。后门口那半张旧席已经湿透,苦丁倒是一包包扎得齐整,放在灶房边最干爽处。绿珠数了数,正好十包,每包一斤。我让何小舟明早送一包去方老童生家,再送一包给沈大柜,就说是纪家坳新采的,不多,尝个味。剩下的八包,先收进后窗底下的旧木箱里,那地方有风,又不直接着日头。陈生在脑里说:“你送出去的两包,不是白送。方老童生会替你在南街口说,沈大柜会替你在西市说。这比你扛着旗子去吆喝强。”我“嗯”了声。药这门路,我上辈子就懂,靠的不是门脸,是舌头。穷人的舌头,最会传。谁家喝了你的药茶头不胀了,第二天他邻居就来了。
晚饭时,绿珠把方老三送的那坛酱菜开了。味浓,偏咸,正好下粥。我吃了两碗,又用热水兑了半碗姜汤,慢慢喝。陈生说:“你今晚还出去?”我摇头:“不出去。刚下过雨,外头地软,出去也是白走。”绿珠听了,便欢喜起来,说:“那今晚你帮我把后窗那几味药再分一分。我老记混。”我应下。等锅碗都收了,我们就把油灯端到后屋。那几味药,都是这些日子陆陆续续从西市和渡口收来的。有艾叶、紫苏、薄荷、陈皮,还有半包独活。绿珠一样样摊开在竹匾上,我教她认,又让她闭着眼闻。她闻一味,说一味,错得极少。陈生说:“这女人,若生成男儿,必是药行里一把好手。”我笑,对绿珠道:“你明日给我称二两陈皮,我拿去给沈大柜泡水。他这几日咳嗽。”绿珠说:“陈皮还收着呢,没切。我明早切。”我点头,又教她怎么把陈皮切得细而不碎,要顺纹,刀斜着下。她听一遍就会。那双手在灯下翻来翻去,极稳。我看着,忽然说:“绿珠,你跟我受委屈了。”她抬头,说:“你今天怎么了?总说这些。”我道:“你看这屋里,连把像样的药刀都没有。”她“噗嗤”笑出来:“没药刀,拿菜刀也切得。等铺子开了,你再去县里打把新的。我不急。”她说着,又低下头去切。我就在旁陪着,给她递绳子,递纸包。外头又起了风,从后巷吹来,把灯苗扯得东倒西歪。我伸手挡了挡。她没抬头,只说:“这风好。有药味。”我没说话。陈生也静了。风里有艾,有薄荷,有紫苏,还有湿泥。我忽然觉得,这小小的后屋,比外头哪一处都大。它装着我,装着绿珠,装着几包不值钱却养人的草。这,就是我的下半场。不是金记,不是县衙,不是德顺号的柜台。是这。是我和绿珠两个人,在灯底下,一点一点,把日子盘出来。夜深了。我吹了灯。绿珠已经睡下。我坐在床沿,没动。外头风还没停,像有谁在巷子里轻轻哼着一支极老的曲子。我听了一会儿,也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