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样一件事，有靠山的新人，可以只做轻巧体面的活；没有根基的人，就要多承担旁人不愿碰的繁琐。
而且做得好，未必会被记功劳；稍有疏漏，指责最先落到你的头上。
我心里透亮，却没有半分怨言。我本就是刻意抛开亲生父母的光环来基层历练，只求凭自己站稳脚跟。
于是我依旧少言多做，每份交代下来的工作，都认认真真落实到位。
办公室里也有不成文的规矩。开会的时候新人要坐靠后的位置；前辈倒水，我要起身搭把手；别人闲谈，不该插嘴的时候便安静听着；遇到功劳争抢，我主动往后退；遇到推诿下来的琐事，也默默接下来。
日子一天天流转，转眼入职两个多月。业务我渐渐摸熟，科室里大大小小的人情冷暖，我也体会得明明白白。
这天快下班，王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桌前。
“小赵，下周跟我出一趟差，去邻县开展税源核查。咱们科室人手紧张，你跟着过去，帮忙整理底稿、整理会议材料，跑跑后勤。”
我应声：“好的主任，我提前做好准备。”
出差的日程很快到来。一路驱车赶往邻县，白天是实地核查、座谈开会，行程排得满满当当。公事办完，当地对口单位安排了接待晚宴，推脱不掉的酒局，是体制内出差绕不开的场面。
包厢宽敞，圆桌摆满酒菜，烟气混着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。对方单位的领导、业务骨干坐了满满一桌。王主任带着我入席，把我安排靠外侧的边角座位，属于新人的位置。
酒席之间推杯换盏，客套寒暄不断。互相恭维职位、吹捧业绩，场面热闹喧哗。有人频频劝酒，杯盏交错。我局促地坐在一旁，尽量少说话，有人敬酒过来，我便以饮料回敬，步步谨慎。
就在这时包厢门推开，又有两个人被领进来落座，其中一个年轻男人吸引了我的目光。
看着和我年纪相仿，一身简单的衬衫，样貌清俊，神情带着几分局促，眉眼间满是初入职场的生涩，并不像席间那些游刃有余的老油条。
旁人简单介绍，我才知晓，他叫朱泽宇，和我同一批考录进系统，分到邻县的税务岗位，今天也是跟着单位领导过来参加接待。
几轮交谈听下来便能察觉，朱泽宇同样没有什么家世依仗，实打实凭考试考进来的草根。
面对酒场上的周旋应酬，他也是手足无措，别人劝酒，他脸上为难，不懂得圆滑推挡，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应付，典型职场小白的模样。
一桌人大多长袖善舞，只有我和朱泽宇两个新人，坐在宴席的边缘，像是这个酒局的外人。同样无所依靠，同样不适应这套酒桌规则。
隔着圆桌喧闹的人群，我们两个人的目光无意间短暂相撞。
那一瞬间，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妙共鸣。
几杯饮料下肚，包厢里缭绕的烟酒味压得人胸口发闷，我只想尽快躲开这尴尬沉闷的氛围。我侧过身子，压低声音跟身旁的王主任说了一句：“主任，我去一趟洗手间。”不等他多说，便轻轻起身，快步走出包厢。
关上房门的一刻，包厢内的喧闹被隔在身后，长长的走廊安安静静。我没有立刻回去，打算多消磨一会儿时间，盼着里面宴席早些接近尾声。
洗漱台前，冷水扑在掌心，我抬眼望向镜面。镜子里的女孩，衬衫领口规整，眼底却藏着一丝疲惫。我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，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放松。
磨蹭片刻，我洗完手，慢悠悠走出卫生间，手里拿着手机，漫不经心划着屏幕，一边缓步朝包厢方向挪回去。
走廊灯光柔和，地面映出淡淡的人影。刚转过拐角，朱泽宇迎面走了过来。
想来他也是受不住酒局轮番劝酒，找借口逃出来透透气。他的衬衫袖口微微挽起，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酒红，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酒后的窘迫。
四目相对，两人皆是一愣，随即不约而同露出一点苦笑。
“你也出来躲一躲？”朱泽宇先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怕惊动包厢里面的人。
我轻轻点头，往走廊窗边靠了两步，避开包厢门口：“里面实在太吵，有点喘不过气。”
他长长叹了一口气，眼底满是无奈：“真不习惯这种场面，推又不好推，喝又喝不下，左右都是为难。”
同为一批上岸的新人，又同样没有后台撑腰，几句话下来，隔阂便少了许多。我们就站在廊下，没有走远，不敢大声说笑，压低声音闲聊起来。
说起备考时候刷题熬到深夜，说起刚到单位，手里堆不完的琐碎工作，说起老同事之间心照不宣的人情世故，彼此都深有感触。
聊着聊着，朱泽宇忽然想起一事。
“对了，听说过段时间，全市税务系统新招录人员要统一集训，还要军训。”
我微微一怔：“军训？我还没有收到正式通知。”
“也是听我们科室前辈随口提的，说是全地区的新人都要集中过去，各个县局、市局的新人全部凑在一起，封闭式管理，既有业务培训，也有队列军训。”朱泽宇皱了皱眉，“想想还有点犯怵，不知道强度大不大。”
晚风从走廊的窗户缝隙钻进来，吹散身上沾染的烟酒气息。
“要是消息属实，那我们这批人，都躲不掉。”我说道。心里暗自盘算，若是军训集训，各县局的新人汇集一处，倒也是认识更多同龄同事的机会。
就在这时，包厢里面传来开门的响动，隐约听见有人在朝外张望。
朱泽宇神色一紧：“该回去了，出来太久，领导该要找人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两人相视一眼，都读懂了彼此的身不由己。
短暂偷来的片刻喘息，到此便要结束。
“回头集训要是遇上，再聊。”朱泽宇低声说道。
“嗯，好。”
我们各自整理了一下神色，收敛方才松弛下来的情绪，重新换上属于职场新人那份恭谨克制的模样，一前一后，迈步重新走回那片杯盏交错的喧嚣之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