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七号。周五。下午四点。
陆廷霄收到了合规部的正式邮件。
标题很简单:「关于云帆中心项目内部调查结果的告知函」。
他坐在沙发上。光着脚。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。
邮件内容他看了三遍。
核心就一句话——经调查,信息科技组资金调配存在违规,相关责任人已离职(赵成斌),举报人陆廷霄经确认无主观恶意,不追究内部责任。处理意见:停职留薪三个月,期满后视情况恢复职务或另行协商。
他放下手机。
三个月。
他算了一下。从五月中旬到八月中旬。三个月。九十天。
他拿起手机,给严先生回了一条消息:「收到。请问三个月后恢复的是VP职务还是——」
严先生回得很快:「VP职务保留。但投资方向可能调整。」
他看着那行字。
投资方向调整。翻译过来就是——你举报了信息科技组的事,你以后别碰数据相关的项目了。
他回了一个字:「好。」
然后他放下手机。靠在沙发上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。有一道裂缝。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。他以前没注意过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。
三个月。
三个月之后,他可以选择回去。VP。薪水。头衔。一切照旧。只是——不碰数据了。
不碰数据。那他碰什么?
他做了三年投资VP。投过的项目里,信息科技占了将近一半。数据、AI、SaaS、商业智能。他最熟悉的领域就是不碰数据的领域。
那他回去之后做什么?
投消费?投医疗?投新能源?
他不懂。至少没有信息科技那么懂。
或者说——他可以重新学。三个月。够不够?
他不知道。
沈星晚回来的时候,看到他坐在沙发上。盯着天花板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干嘛?"
"看天花板。"
"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?"
"有一道裂缝。"
她走过去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"嗯。有裂缝。"
"你以前没注意过?"
"没注意过。"
"我以前也没注意过。"
"那今天怎么注意到了?"
"因为我今天闲。"
她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"调查结果出来了?"
"嗯。"
"怎么说的?"
他把手机递给她。
她看完。没有说话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三个月。"
"嗯。"
"三个月之后我可以回去。"
"回去当VP?"
"嗯。但投资方向可能调整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我可能不能再投信息科技了。"
"那你投什么?"
"不知道。"
她看着他。
"你怕吗?"
"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我回去之后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。"
她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三年前进云帆的时候,懂什么?"
"懂财务模型。"
"还有呢?"
"懂估值。"
"还有呢?"
"没了。"
"那你是怎么变成VP的?"
"学。"
"怎么学的?"
"看报告。开会。跟项目。犯错。改。"
"那现在呢?"
"现在也一样。"
"那你在怕什么?"
他想了想。
"怕我学不会。"
"为什么学不会?"
"因为三年前我二十七八。现在三十一了。学东西没以前快了。"
她看着他。
"你三十一了?"
"嗯。"
"我二十四。"
"嗯。"
"你比我大七岁。"
"嗯。"
"那我是不是应该怕?"
"怕什么?"
"怕我画不好线。"
"你画得很好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我看到了。"
"那你怕什么?"
他看着她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二十四岁。画了一根线。三年。你怕画不好。"
"嗯。"
"我三十一岁。投了三年项目。我怕投不好。"
"嗯。"
"我们都在怕。"
"嗯。"
"那怎么办?"
"那就怕着吧。"
"怕着怎么办?"
"怕着怕着就不怕了。"
他看着她。
然后他笑了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说的话又多了。"
"嗯。"
"比昨天多。"
"嗯。"
"比前天也多。"
"嗯。"
"你是不是故意的?"
"故意什么?"
"故意用说话的方式把我从裂缝里拉出来。"
她看着他。
"不是故意的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因为我在你旁边。你怕什么都是怕。"
他低下头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三个月。"
"嗯。"
"三个月之后,我可能回去。也可能不回去。"
"为什么可能不回去?"
"因为三个月里,我可以做很多事。"
"什么事?"
"比如——帮你做品牌。"
"那是我做的事。"
"也是我的事。"
"你不是我的员工。"
"我不是你的员工。我是你的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什么?"
"合伙人。"
她看着他。
"合伙人?"
"嗯。"
"什么合伙人?"
"品牌合伙人。财务合伙人。数字合伙人。你想叫什么都行。"
"那你的职业呢?"
"我的职业是让数字说真话。以前是在云帆说。现在是在你这里说。以后——"
"以后什么?"
"以后可能开一家自己的公司。"
她看着他。
"开公司?"
"嗯。"
"做什么?"
"做数据合规咨询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帮那些不想踩坑的企业,在踩坑之前把坑填上。"
"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?"
"今天下午。看天花板的时候。"
"看裂缝看出来的?"
"嗯。"
她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三十一了。"
"嗯。"
"你想开公司。"
"嗯。"
"你不知道三个月后回不回得去。"
"嗯。"
"你什么都没有。"
"我有你。"
"还有什么?"
"有一道裂缝。"
她愣了一下。
"什么裂缝?"
"天花板上的裂缝。你看到了吗?"
"看到了。"
"那道裂缝以前没有。是后来裂的。"
"嗯。"
"裂了之后,天花板没有塌。"
"嗯。"
"它只是裂了。"
"嗯。"
"裂了之后,它还在。"
"所以?"
"所以我裂了。但我还在。"
她看着他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。
很轻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裂了。"
"嗯。"
"但你还在。"
"嗯。"
"那我也还在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什么?"
"知道你不会走。"
"我不会走。"
"那裂缝呢?"
"裂缝会好的。"
窗外,五月的天黑得很晚。六点了。天还是亮的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。手牵着手。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六十平米的loft。东西堆得到处都是。
但够了。
晚上,陆廷霄打开电脑。
不是看邮件。不是看报告。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。
他打了一行字:
「数据合规咨询服务——商业计划书(草稿)」
然后他停了一下。
光标闪了一下。又一下。
然后他开始写。
市场分析。目标客群。服务内容。定价模型。竞争壁垒。团队构成。
他写了两个小时。写了六千字。
写完之后,他存进了文件夹。
然后他又打开了一个新文档。
这次他打了一行字:
「给沈星晚的一封信」
他盯着那行字。光标闪了一下。又一下。
然后他没有删掉。
他开始写。
「沈星晚:
你留着那个杯子三年。我留着那道裂缝三天。
不一样。但差不多。
我想了很久,想给你写这封信。但每次打开文档都不知道怎么写。今天终于写了。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——
有些话不是写出来的。是做出来的。
但我还是写了。因为我想让你知道——
我裂了。但我还在。
你画你的线。我算我的数。线不需要是直的。数不需要是大的。只要是对的就行。
陆廷霄」
他看着那几行字。
然后他点了保存。
没有发出去。
存进了文件夹。
然后他关掉电脑。合上屏幕。
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楼下的街道。有人走过。有车开过。有风吹过。
他想起三年前。他站在这扇窗前——不,那时候没有这扇窗。那时候他站在云帆的窗前。看着江。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爬上来。
现在他爬上来了。然后又掉下来了。
但他不觉得是掉。
他觉得是——落到了地上。
地上有一道裂缝。
但他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