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。停职第二周。
陆廷霄早上七点半醒了。不是闹钟叫的。是生物钟。三年VP养出来的习惯——周一到周五,七点半自动睁眼。周末也一样。他试过关掉闹钟睡懒觉,但身体不听话。到了那个点,眼睛自己就开了。
他躺着没动。侧过头看沈星晚。
她还在睡。面朝他这边。一只手搭在枕头上。呼吸很轻。均匀。像一只猫。他伸手把被她踢开的被子拉上来,盖到她肩膀。然后他拿起手机。没看邮件。没看新闻。打开了一个Excel文件。
是他上周开始做的——"对岸"品牌五年财务模型。他重新搭了一遍。比上次更细。分了十二个sheet。收入预测、成本结构、现金流、库存周转、毛利率、净利率、单店模型、扩张节奏、季节性波动、面料采购周期、人员成本、应急资金池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焦虑了。以前在云帆做模型是为了给合伙人交差,数字背后是别人的钱。现在做模型是为了沈星晚。数字背后是她画的那根线。一根线值多少钱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根线能活下去。
他算到第三行——六月面料采购成本环比上涨预期——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不是电话。是门铃。
他愣了一下。七点四十。谁按门铃?
他起来。光着脚走到门口。透过猫眼看了一眼。
一个男人。三十多岁。一米七五左右。穿得很普通。灰色T恤。深蓝牛仔裤。白色运动鞋。寸头。没有纹身——至少露出来的地方没有。但站姿不对。那种站姿他见过。在云帆新入职时的安保培训视频里。重心在前脚掌。膝盖微屈。不是来串门的姿势。是随时可以动的姿势。
他没开门。
"谁?"
"陆先生?"声音不大。很稳。不是那种刻意的压低,是习惯性的低声。
"哪位?"
"我找你谈点事。关于云帆中心项目的。"
"你是谁?"
"陈先生让我来的。"
陈先生。陈九思。
陆廷霄的手放在门把上。没动。
他脑子里跑过几个画面。赵哥说的"别动他"。严先生说的"凯盛那边已经知道了"。周明登门时说的"线能当房租吗"。然后是他自己按下发送键的那个凌晨三点。
"什么事不能打电话说?"
"电话不安全。"
"那门就安全?"
"门比电话安全。"
陆廷霄想了三秒。
然后他打开了门。
男人走进来。没有东张西望。没有打量这个六十平米的空间。径直走到沙发前。坐下了。动作很自然。像来过很多次。
"陆先生。"他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名片是白色的。很厚。摸起来是棉纸。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。没有公司。没有职位。没有logo。
「许知行」
"许先生。"
"嗯。"
"陈九思让你来的?"
"嗯。"
"来做什么?"
"来请你吃个饭。"
"什么时候?"
"今天晚上。七点。四季酒店中餐厅。"
"我不去。"
许知行看着他。表情没有变化。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"陆先生。这不是一个邀请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一个通知。"
陆廷霄坐在他对面。没有动。
"许先生。"
"嗯。"
"你知道我是谁?"
"知道。陆廷霄。前云帆投资VP。陆振华的儿子。"
"前VP。不是VP。"
"对你来说没有区别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——你举报的那件事,涉及的人不只是赵成斌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的不够。"
陆廷霄看着他。
"什么意思?"
许知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。解锁。点开一张照片。递给他。
照片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。日期是2021年11月。转账金额:三千万。汇款方:象限科技。收款方:一个个人账户。账户名那一栏——陆振华。
陆廷霄盯着那张照片。
他爸的账户。他认得。不是因为见过。是因为三年前那场庭审。检察官把这份流水作为证据出示过。但他当时以为那是洗钱案的赃款。他以为那笔钱已经被追缴了。
"这是我爸的账户?"
"嗯。"
"三千万。从象限科技打到我爸的账户?"
"嗯。"
"什么时候的事?"
"2021年11月17号。"
"我爸什么时候进的监狱?"
"2022年3月。"
"也就是说——这笔钱打过去四个月之后,他就被抓了?"
"嗯。"
"他拿这笔钱做了什么?"
"不知道。"
"陈九思让你来给我看这个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许知行收回手机。锁屏。放回口袋。
"陈先生说——'让他知道,他举报的那件事,比他想的要大。'"
"大多少?"
"大到——他举报的只是冰山一角。"
陆廷霄沉默了。
他脑子里在算。不是财务模型。是时间线。2021年11月。那笔钱打出去。2022年3月。他爸进去。中间四个月。发生了什么?
"许先生。"
"嗯。"
"你今天是来威胁我的?"
"不是。"
"那是什么?"
"是来告诉你——你以为你在做对的事。但你不知道你动的是谁的蛋糕。"
陆廷霄看着他。
"谁的蛋糕?"
许知行站起来。
"陈先生说——'如果他想继续做对的事,就来吃饭。'"
"如果他不想呢?"
"那陈先生说——'那就算了。各走各的路。'"
"各走各的路?"
"嗯。"
"你确定?"
"不确定。但陈先生是这么说的。"
许知行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。停了一下。
"陆先生。"
"嗯。"
"你爸的那笔钱。你查过吗?"
"查过什么?"
"查过那笔钱从哪来到哪去吗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以为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什么?"
"我以为他是因为洗钱进去的。"
"他是因为洗钱进去的。"
"但这笔钱——"
"这笔钱是另外一回事。"
许知行拉开门。走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不大。但在安静的loft里很响。
陆廷霄站在客厅里。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然后他走回沙发。拿起手机。
他没有给沈星晚发消息。
他打开了一个搜索框。
输入了六个字:
「象限科技 陆振华」
搜索结果第一页。没有相关新闻。第二页。有一条。2021年8月的工商变更记录。象限科技新增股东——一家叫"恒远资本"的基金。持股比例百分之十五。
他点进去。恒远资本的工商信息——
注册时间:2019年6月。
注册资本:五亿。
执行事务合伙人:一家叫"恒远管理"的公司。
他继续点。恒远管理的股东名单——
两个自然人。
第一个:陆振华。持股比例百分之六十。
第二个:陈九思。持股比例百分之四十。
他盯着屏幕。
他爸和陈九思。是合伙人。
不是上下游关系。不是投资方和被投资方的关系。不是甲方乙方。是——合伙人。一起出钱。一起成立公司。一起投了象限科技。然后通过象限科技做云帆中心的数据变现。三千万打回他爸账户。再通过四层壳公司流到陈九思手里。
一个闭环。
他爸在里面。赵哥在里面——赵哥是白手套。陈九思在里面——陈九思是受益人。云帆在里面——云帆是平台。
所有人都在里面。只有他站在外面。
不。他也不在外面。他是陆振华的儿子。他举报的这件事,最终会指向他自己的父亲。
他放下手机。靠在沙发上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。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。他盯着那道裂缝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。给沈星晚发了一条消息:
「今天晚上我有事。可能晚点回来。」
她回得很快:
「什么事?」
他想了想。打了两个字。又删掉。重新打:
「有人找我。关于云帆的事。」
「谁?」
「凯盛那边的人。」
「危险吗?」
他看着屏幕。
然后他打了一个字:
「不。」
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不信。
下午三点。陆廷霄出门了。
不是去四季酒店。是去了另一个地方。
他坐地铁。两站路。到了一个地方——上海图书馆。
他以前来过。大学的时候。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他走进阅览室。在电脑上登录了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。查了恒远资本。查了象限科技。查了云帆中心的项目公司。查了那四层壳公司。
他花了四个小时。把能查到的工商信息全部截图保存。
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那四层壳公司的注册地址。全部是同一个——浦东一栋写字楼里的一个房间。而这个写字楼的业主——是恒远资本。
也就是说。陈九思用自己和陆振华的公司,注册了四家壳公司。通过这四家壳公司,把三千万从象限科技洗到境外账户。而这一切的平台是云帆中心。
他关掉网页。靠在椅背上。
阅览室里很安静。只有翻书的声音。
他想起赵哥说的那句话——「知道和做到之间,差了一条命。」
现在他知道的比那时候更多了。但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因为这一次。他举报的不只是云帆的内部违规。不只是赵哥的失职。不只是陈九思的利益输送。
他举报的是他爸。
第二次。
晚上六点五十。陆廷霄站在四季酒店门口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站在门口。看着那扇旋转门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。拨了一个号码。
不是沈星晚。不是赵哥。不是严先生。
是一个他很久没打过的号码。
响了六声。接了。
"喂?"
是他妈。
"妈。"
"廷霄?你怎么打电话来了?"
"妈。我想问你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爸的事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"妈?"
"……你说。"
"恒远资本。你听说过吗?"
又沉默了。
"妈?"
"听说过。"
"那是什么?"
"你爸的公司。"
"我知道。但——"
"廷霄。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。"
"妈。我查到了。"
"查到什么了?"
"查到恒远资本是爸和陈九思一起成立的。查到他们通过这家公司控制象限科技。查到那笔三千万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妈?"
"……你举报了?"
"举报了。"
"举报了什么?"
"云帆中心项目的资金违规。"
"他们告诉你那笔钱的事了?"
"有人告诉我了。"
"谁?"
"这不重要。"
"廷霄——"
"妈。我想知道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爸进去之前。那四个月。发生了什么?"
沉默。
"妈?"
"你爸……"她的声音开始抖。"你爸在2021年底发现了一件事。陈九思在用象限科技的钱做别的事。不是数据变现。是别的。"
"什么事?"
"我不知道。他没说。但他很害怕。"
"他害怕为什么不跑?"
"因为他跑不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的钱都在恒远资本里。他跑了他什么都没有了。"
陆廷霄握着手机。指节发白。
"妈。"
"嗯。"
"那笔三千万。是爸的最后一笔钱吗?"
"……是。"
"他拿这笔钱想干什么?"
"想把你送出去。"
"送出去?"
"送出国。他想让你去英国。不是读书。是——走。"
"他没跟我说过。"
"他让我别告诉你。他说——'等他VP坐稳了再说。'"
"他什么时候想让我走的?"
"2021年10月。"
"那笔钱打过来之前一个月?"
"嗯。"
"所以那笔钱——"
"那笔钱不是他拿的。是陈九思打给他的。说是分红。但他知道那不是分红。"
"那他为什么收?"
"因为他需要钱。他需要钱把你送走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陈九思用这笔钱做了局。让你爸成了洗钱案的嫌疑人。"
"所以——"
"所以你爸不是主谋。他是被做进去的。"
陆廷霄站在四季酒店门口。六月的风很热。但他觉得冷。
"妈。"
"嗯。"
"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"
"因为你爸不让我告诉你。"
"他怕什么?"
"他怕你知道之后,会像现在这样——去举报。"
他低下头。
旋转门在他面前转。有人走进去。有人走出来。
"妈。"
"嗯。"
"我已经在里面了。"
"……我知道。"
"我不后悔。"
"我知道你不后悔。"
"那你——"
"我等你回家吃饭。"
电话挂了。
陆廷霄站在四季酒店门口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拿出手机。给许知行发了一条消息:
「我不去了。」
许知行回得很快:
「陈先生说——你会来的。」
他没回。
他关掉手机屏幕。塞进口袋。
然后他转身。往地铁站走。
不是回家。是去了另一个地方。
他走进了一家便利店。买了一瓶水。拧开。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。拨了严先生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。接了。
"陆先生。"
"严先生。我有一个情况要补充。"
"你说。"
"关于云帆中心项目的资金流向。我查到——恒远资本。执行事务合伙人是陆振华和陈九思。他们通过这家基金控制象限科技。八千万里的三千万最终流回陈九思手里。但源头是恒远资本。也就是——我爸和陈九思共同控制的公司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"陆先生。"
"嗯。"
"这个信息你从哪里得到的?"
"公开渠道。工商信息。"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"好。我们会核查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如果核查属实——"
"嗯?"
"这不是云帆的内部违规。这是两个外部合伙人利用云帆平台做利益输送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我的意思是。我举报的不是赵哥。是陈九思。和我爸。"
严先生没有说话。
"严先生?"
"我在听。"
"我举报了他第一次。他进了监狱。我举报了他第二次。我不知道会怎样。"
"但你会做?"
"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第一次我是为了自己。第二次我是为了对的。"
电话挂了。
陆廷霄站在便利店门口。六月的夜风吹过来。带着一点雨的味道。
他抬头看天。没有星星。但也没有雨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。给沈星晚发了一条消息:
「我回来了。」
她回:
「买了菜。在等你。」
他想了想。又发了一条:
「今天学了做鱼吗?」
她回:
「学了。但没做。等你回来我做给你看。」
他笑了。
然后他打了一行字:
「好。我回来了。」
收起手机。往家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