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廷霄推开家门的时候,闻到一股鱼腥味。
不是那种新鲜的鱼腥。是煎鱼的时候油溅出来的味道。混着姜和葱的味。他换好鞋,往厨房看了一眼。
沈星晚站在灶台前。穿着他的白衬衫——太大了,下摆盖到大腿。袖子卷了两道。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。灶上两口锅。一口煎鱼。一口烧汤。
"回来了?"她没回头。
"嗯。"
"洗手。马上好。"
他走到水槽前。拧开水龙头。冷水冲在手上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表情很平静。比他想象的平静。
洗完手,他走到餐桌前坐下。桌上已经摆了两道菜。一盘凉拌黄瓜。一盘炒青菜。都很简单。但摆得很整齐。筷子放在右手边。碗扣着。
他注意到碗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是"不接"系列的第三稿。标签文案改了。原来的那句——「这件衣服知道你是谁。但系统不知道。」被划掉了。下面新写了一句:
「你穿什么,不需要被记录。」
他盯着那行字。
然后他放下纸。
沈星晚端着鱼出来了。清蒸的。鱼皮完整。没有粘锅。她进步了。
"好吃吗?"她问。
"还没吃。"
"尝一口。"
他夹了一块。鱼肉很嫩。蒸的时间刚好。酱油不多不少。
"好吃。"他说。
"比上次好吃?"
"比上次好吃。"
"那说明我又进步了。"
"嗯。"
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。
然后沈星晚放下筷子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去了哪里?"
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
"去了图书馆。然后去了四季酒店门口。"
"四季酒店?"
"嗯。许知行约我吃饭。我没进去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妈打电话来了。"
她放下筷子。
"你妈?"
"嗯。"
"她说了什么?"
他放下筷子。靠在椅背上。
"她说了很多。"
"什么?"
他看着她。
"她说——恒远资本是我爸和陈九思一起成立的。2019年。我爸占六成。陈九思占四成。"
"你查到了?"
"查到了。工商信息。公开的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问我妈——那笔三千万是什么。"
"她怎么说?"
"她说——不是我爸拿的。是陈九思打给他的。说是分红。但我爸知道那不是分红。"
"那他为什么收?"
"因为他需要钱。"
"需要钱做什么?"
"需要钱把我送走。"
沈星晚愣住了。
"送走?"
"送出国。2021年10月。那笔钱打过来之前一个月。他想让我去英国。不是读书。是走。"
"他没跟你说?"
"没说。他让我妈别告诉我。他说——'等他VP坐稳了再说。'"
"所以他——"
"所以他不是主谋。他是被做进去的。"
沈星晚看着他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知道了这些。"
"嗯。"
"你什么感觉?"
他想了想。
"不知道。"
"不知道?"
"不是不知道。是——太多了。"
"什么太多了?"
"信息太多了。情绪太多了。我爸不是主谋。他是为了我。他进了监狱。他让我举报他。他让我走。但他自己没走。"
他低下头。
"我举报了他第一次。他进去了。我以为他是坏人。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坏人。但他还是进去了。"
"你后悔举报他吗?"
他抬起头。
"不后悔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是被做进去的。但洗钱是事实。他收了那笔钱。他用了那个账户。他签了那些文件。不管动机是什么。事实是事实。"
"那你现在——"
"我现在举报他第二次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今天给严先生打了电话。补充了恒远资本和象限科技的关系。如果核查属实,这不是云帆的内部违规。是陈九思和我爸利用云帆平台做利益输送。"
"你举报了你爸第二次。"
"嗯。"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"你不怕?"
"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我妈说的那句话——'他怕你知道之后会去举报。'"
"他怕对了。"
她看着他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我爸怕我会去举报。他怕对了。我举报了。第一次。第二次。可能还有第三次。"
"你还会查?"
"会。"
"查到什么程度?"
"查到真相。"
"如果真相是你爸确实参与了——"
"那我就查到他参与了什么程度。主谋还是从犯。知情还是不知情。被利用还是被胁迫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说真话。"
她看着他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他面前。
不是站在他面前。是坐到他腿上。
很轻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不怕吗?"
"怕什么?"
"怕我是一个举报了自己父亲两次的人。"
"你不是。"
"我不是什么?"
"你不是'举报了自己父亲两次的人'。你是'说了两次真话的人'。"
他看着她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说的话又少了。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这次不是你怕。是我该怕。"
他愣了一下。
"你怕什么?"
"我怕你因为这件事,又觉得你是谁的影子。"
"我不是。"
"我知道。但你会这么想。"
"嗯。"
"所以我不说太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说太多像在安慰。你不需要安慰。你需要一个人站在你旁边。"
他看着她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。
很近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我爸的事。我会查清楚。"
"怎么查?"
"我不知道。但我会查。"
"需要我帮你吗?"
"不用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这件事是我的。不是你的。"
"但你是我的。"
"那也不行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画你的线。我查我的事。线不能当武器。但数字可以。"
她看着他。
然后她踮起脚。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"陆廷霄。"
"嗯。"
"你今天说了很久。"
"嗯。"
"比上次多。"
"嗯。"
"比上上次也多。"
"嗯。"
"你终于肯说了。"
"嗯。"
"以后也这样。"
"嗯。"
晚上,陆廷霄坐在电脑前。
不是做模型。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。
标题:「关于恒远资本与云帆中心项目利益输送的补充说明」
他写了两千字。事实。时间线。资金路径。股权结构。他妈说的那些话没有写进去。那些是私人的。他写的是能公开查证的部分。
写完。检查了一遍。
发送。
然后他关掉电脑。
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
六月的雨终于下了。很大。打在玻璃上。窗外的楼模糊了。路灯的光晕在雨里散开。
他看着雨。
然后他转身。
沈星晚站在卧室门口。看着他。
"你又发了?"她问。
"嗯。"
"发给谁?"
"合规部。"
"补充了什么?"
"补充了我爸和陈九思的关系。恒远资本。象限科技。资金闭环。"
"你举报了他第二次。"
"嗯。"
她走过来。不是抱他。是站在他旁边。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雨。
"沈星晚。"
"嗯。"
"我举报了我爸第二次。"
"嗯。"
"第一次他进了监狱。第二次我不知道会怎样。"
"会怎样都行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这次你不是他儿子。你是陆廷霄。"
他看着她。
雨很大。窗外的楼模糊了。
但窗内很清晰。
两个人站在窗前。看着雨。
六十平米的loft。东西堆得到处都是。
但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