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隔离了七,八天之后,旧晒场上最初几天产生的疑虑也就少了。药锅每天要烧两锅,苦味一直不停,过了旱沟的病人已经有两个退了烧,现在可以在老屋檐下晒太阳,帮忙晾晒草料;还有一个还处于昏睡状态,在草垫上哼哼唧唧的躺着起不来。云阿璃仍旧是天没亮就去灶口拨火,几次熄灭之后就带着那本已经翻得破烂的册子走进寨子里。
那本册子叫【人丁病症簿】。药汁跟手指一同把纸页弄皱了边缘,哪位老人咳嗽了几天,哪个孩子头夜烧过没有,哪间柴房紧挨着水井,一一都记载在册。人们心中铭记的事情过几天就会改变;写在册子上的字即使翻开来也是一样的。前几日陆沉舟将这本簿子交到她手中的时候曾对她说过,这个寨子有四百余户人家,要她一家一户的去查,先把谁的底子虚,谁的根不稳,都如实记录下来。她应了,于是就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在这趟一趟的行程之中。哪家缺盐很严重,哪家灶台上的火整夜不熄,哪家的孩子从秋天开始就是咳嗽不停,一笔一划的,都写在快要被她翻烂的纸上。
到了秋季之后,山里的露水一天比一天多,太阳偏到寨墙西边的时候就不再有暖意了。这一路她去了好几户人家,一般都是走一遭之后就离开,但是到了东村那户的时候,她停了下来。
田家,爷爷跟孙子两个人,老人的腿脚不灵活,孙子七岁。前几天她路过的时候,还帮老人看过肿起来的脚踝。这一天她推开房门进去,里面弥漫着一股闷了很久的浊气。孙子没有在院子里玩耍,缩在里屋炕上,披着一件改来改去的青灰色袄子,脸对着墙壁咳嗽了几声,喘息不止。云阿璃蹲在床边,先不看这件袄子,只把孩子的头托起来让其朝向光线。她的手一碰到那层皮就停住了。
孩子的颧骨处有一片沉在底下的红,不是磕出来,也不是晒成这样的。她的手指沿着脖子往下摸,喉结下面贴皮鼓着两个小硬结,在脖子上有一条青筋。她把耳朵贴近孩子的嘴边,孩子呼出的气息很热,并且还伴有压不住的一声短促的喘息。她站起来,又向后退了一步。这几样症状放在一起,在最近几天里,她只在货栈卸货的那个领头挑夫身上全部撞见过。闷红,硬结,气短发重,一样不差。
“这衣服是从哪里弄来的?”她说得很平和,声音却压着。
老田坐在门槛上,开始结结巴巴的说:“这是在街口扯的料子做的。”云阿璃不动也不催,就一直站着等。房里静悄悄的,可以听到孩子压着的咳嗽声。老田被她的眼神逼得没办法,只好闷着喉咙吭出一声:“前一阵子货栈清理出一批旧布头,很便宜,三两文一尺。我想着给孩子做一件过冬的袄子……看着干干净净的,能省几个铜钱也好。”
“压在什么地方了?能不能给我翻出来看看?”云阿璃说。
老田拗不过,抖着手从床底下的针线笸箩里拿出剩下的半块旧布头递给她。云阿璃不急着接,先借着门口的光仔细看着它,手指轻轻的在布面上碾过,又把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。那层洗不干净,攒进布丝里的灰味,隔了三个月她也认得出来,跟货栈场边那几捆压在阴凉底的旧布是一个底子。她没有当面说破,只是把半块布头原封不动的还给老田,让他收好,别再给孩子穿了。
出了田家之后,她把册子放回怀里,一条一条的往外排。清理旧布的那些天里,货栈外面围满了挑便宜货的人群,在掌柜写的明账上,只有山脚东边送柴的那两户人家的名字被记录了下来。但是趁乱捡了零布,拐弯抹角让人帮忙带回的家数,要远比那两户人家多得多。
她先找到西坡的一户人家,那户人家的媳妇是做针线营生的,平时给人缝补衣服,攒了一些旧布说是用来打袼褙的。云阿璃到的时候,她正坐在院子里糊袼褙,一张一张的往门板上贴。云阿璃蹲下来,指尖探了探那布糊的触手,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媳妇的脸,颧骨处已经隐隐的透出一层闷红,媳妇还以为是太阳晒的,用手背挡了挡,笑着说这两天眼睛有点发沉,坐久了头会觉得胀。云阿璃没有搭她的话茬儿,顺着她的意思问了一句:“这几天是不是觉得呼吸比不上先前顺?”媳妇手中的刷子顿了顿,想了想后说:“傍晚的时候是有点,胸闷,气短,但睡一觉就好了,并没有往别处想。”
云阿璃将这户人记入册子,又到集市,岔口的几户人家挨个寻找。三天时间里,她一户一户的去认,闷红,硬结,那口短而沉重的气,都跑不出同一个样。她把每户人家什么时候买的布,放在箱底多久,改成什么贴身穿了几天,都一条一条的记录在簿子上,比账房对账还要仔细。这是人和病的账,错不得一笔。等到第四户走完,她把册子翻到另一头,跟沟那边的症候并到一处一对,纹路严丝合缝,一块也不差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,她站在旧晒场旱沟这边,隔着沟看那边被隔离的病人,心中的一杆秤落定了一个数。退烧的两个人正端着碗在老屋檐下聊天;她这边认识的几户人家,分散在寨子四百多户之中,点灯的地方隔着大半个寨子。但是病并没有被隔离到沟这一边。它早已顺着那些压在箱底的袄子,糊在鞋底的袼褙,塞入夹袄里子的灰布头,一步步的跨过了这条沟,来到了她的脚边。
她没有再多看,转身走了回去。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她敲响了陆沉舟书斋的门。
陆沉舟正披着衣服坐在灯下看门簿,听见她的脚步声进来,就放下手中的笔,抬眼看了她一眼,并没有先问什么。云阿璃也不坐,将怀里撕下的几页症簿铺展开来给他看,手指一点一点的指着上面新添上的名字,一户,两户,四户,连着那几个换了袄子,糊了袼褙的孩子的年纪,说的非常慢,非常实。
这几天,陆沉舟其实也没睡得很安稳。沟那边退了热的两个人,曾让他产生过“这一拨眼看就能压住”的念头,但是到了午夜他又坐起来,那些散落在外面没肯吭声的旧衣服,总是在脑子里硌着一根刺。他隔一拨,算一拨,原来指望守住了开头,后面的风自然就会散去。如今这几页纸摊在面前,把他心头那根刺一把按实了。他那一拨,算到头也拢不齐。真正留了门缝的地方,在旧衣服上,在那批照常进山,把货物散到各寨子又散进别的寨的商旅脚上。
云阿璃说完之后就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人,把压了几天的话补充了一遍:“来路对得上,症状一个样。这疫不是隔一道寨沟就能拦得住的——外头过了山,漏进来的不止一队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,就只剩下灯芯爆了一声。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回话。他低着头,把摊开的几页从头再看一遍,看的非常慢,看了一阵子之后才扶着桌子慢慢的站起来。
“雨是躲不过去了。”他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都很沉,“趁着还能准备的时候,先把路,场子,药,粮食一样一样的准备好。准备好的那天,这扇门,咱们自己关上。”
他这句吩咐第二天就散了出去。明面上的话是【寨子里这几日要清点人丁跟各户行踪,供歇脚点和山口对账用】,但是一个寨子,没有不透风的墙。田家老人给孩子改了旧袄子的事,不知怎么就传开了,紧接着,那几户压了布不敢吭声的人家,在一夜之间就成了寨子里的众矢之的。旱沟那边渐渐围起一圈人,指指点点的都有。
“你瞅瞅,要不是他们贪那三两文一尺的便宜,好端端的,能把病招进寨子里来?”
“那田家老头我早就瞧着不对,藏着掖着,他家孩子咳嗽了好些天了,也没见他吭一声。他早开口,咱们何至于被这风吹到墙根下?”
也有那气短的,蹲在墙根处摇着头说:“哎,真要这么说,第一天就不该扒拉那几件衣裳,也不该连夜非把人撵到沟外头去。这下可好,沟也没拦住,白吓出一屋子病来。早知道封不住,当初折腾这半天图个啥?”这话没人敢大声接,附和的两三个也缩着脑袋。
被围住的那几户人家,脸色一阵灰一阵白。田家的老人拄着门框,嘴唇抖动了很久之后才挤出一句带哭腔的话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那布上有病,看着挺干净,挺结实的东西,给孩子做件袄子过冬,能有什么错……”话还没有说完,就被别人几句“你知道得晚”给堵回去了。那纳袼褙的媳妇缩在人群后面,一句争辩也说不出来,只好咬着自己的下唇,翻来覆去的搓着那双沾满浆糊的手。他们怕,怕真的把自家的病带给旁人,也怕这满寨子的指头从此戳着他们的脊梁骨过日子。
陆沉舟站在议事屋门口,那几句七嘴八舌一句句的灌进耳朵里,他没有拦,也没有上前解释。寨子里人心里那点火气他是看得明白的,就是怕。骂那些贪便宜的,嘀咕第一天白折腾的,都不过是这股害怕在找出口。他不急于去压制,火苗刚起的时候硬按,反而会让火焰蔓延到不该去的地方。
他隔着人群朝旱沟那边望去。旧晒场上的防疫灯又一盏接一盏的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下,偏坡也渐渐的现出个轮廓。灯还是亮的,寨子深处的一些瓦檐下,灯火却已经一户一户的熄了,黑下去了好几处。
他回到屋里,没点灯,立在窗前,顺着支起的那扇木格半指宽的一条缝往外看。山外的风压了过来,很低,听不到声音,只看见门口那面靛青色的岚字旗被吹得一阵发紧。他晓得,明天天一亮,岚峒这段时间转得最勤的那些活计,山口照进来的商旅,歇脚点收的客人,还有那道给多少寨子捎过盐的商路,都会一件一件的慢下来,缓缓停下,跟着他一起把这扇门合上。
他伸手去拨动木格,手指刚碰到窗沿就停了下来。旧晒场那几盏灯还在他眼底晃着。他知道,门迟早是要关的。备齐药和粮,清点完户数,腾出那片空场之后,他心里的日子也就一天天的往前挪。挪到挪不动的那天,就是关门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