虫星的夜比S基地更沉。
云舒站在一处悬空的高台上,脚下是虫族主星的城市轮廓,琉璃建筑起伏如海,偶尔有巡逻舰从低空掠过,尾焰在夜色里划出很淡的痕。
弗拉卡斯侧立在她身后五步远,没敢靠太近。
他知道自己今晚失职了。
“找到他了吗?”云舒问。
弗拉卡斯低声道:“还没有,沙暴毁掉了大部分地面痕迹,青啟又没有精神力,虫族的追踪网捕捉不到他的位置。我们只能一条航道一条航道地排查,速度很慢。”
云舒没说话。
她早就该知道,让手下的虫族去找一条会藏水的人鱼,和让一群瞎子去摸影子差不多。
真不知道他们以前为了讨蔓拉的欢心抓获青啟费了多大的劲。
青啟没有精神力,不能被她直接远程锁定;但他有异能,有水的地方就能躲。
常规搜索再铺三天,也未必能摸到他的边。
她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件事上。
而且时间多拖1分,这个所谓的变数就越大。
“让巡逻舰队收拢。”云舒说,“不用再铺那么开了,集中搜索能力和军力,我亲自去找。”
弗拉卡斯浑身一震。
他想说什么,被云舒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她不是商量。
高台临风,云舒闭上眼。
精神力从她眉心往外蔓延,极轻,极薄,像一滴银白色的墨落进深紫色的夜里。
起初只是她脚边的一层微光,细碎如鳞粉,随着夜风散出去。
然后越来越远。
那些光从高台上滑下去,渗入城市的每一条街巷,每一座建筑,每一片悬空的花台和水渠。
它们在寻找,不是用眼睛,是用生命的频率。
青啟没有精神力,但他有呼吸,有体温,有血液在流动。
只要他还没死,就一定有痕迹。
弗拉卡斯看见了。
他看见云舒脚边泛起一圈极淡的银粉色光晕,顺着风一圈圈地往外推。
整座主星的空气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拂过,虫族纷纷停下动作,本能地看向高台方向。
那种感觉不是压迫,而是一种极温柔的、来自至高存在的扫视。
她像在漫不经心地翻一本书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
而这本书,是整颗星球。
他觉得自己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这就是虫母的力量。
是他这辈子都只能仰望的的力量。
十几秒后,云舒睁开眼。
“不在主星。”她说。
弗拉卡斯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听命。
云舒已经转身,往高台尽头的舰船泊口走。
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散乱,但是弧度优美,仿佛给她整个人都上了一些柔和的滤镜。
她的声音很淡:“他去了旧航路往母星的方向,但偏了。大概是想搭路过的运输舰。”
她停了一下,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,不像是要生气,倒像是被这条小鱼逗到了,“可惜,他太慢了。”
弗拉卡斯垂着头。
他第一次见云舒亲自追捕谁。
今晚她肯动,是青啟的劫数,也是青啟的运气。
小艇在几分钟后升空,朝着一条旧航路直切过去。
云舒没有再闭眼,只坐在舷窗边,眼睛望着外面沉沉的星海。她手里捏着一小块从主星带出来的晶石,无意识地转着,像在想什么。
弗拉卡斯把航路调好,自己退到后侧,单膝点地,低声问:“陛下,若追到人,需要臣直接出手吗?”
云舒看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轻,却让他下意识把腰弯得更低。
“你去了,他就该吓死了。”
她说,“他本就不信虫族,你站在那里,像一柄刀。我要的是他回来,不是他死。更何况,一只被吓破胆的鱼,带回去也没有用。”
就算是精致的洋娃娃,那也要是活着才有灵气。
死了的东西,或者说是失去了灵魂的东西,再华美那又如何?不过是一件物件。
弗拉卡斯不敢再问。
他低下头,说:“臣明白了。”然后他真就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,安静地隐进舱内阴影里。
他不再看她,只保持着随时能替她挡下一切的姿态。
他不需要被看见。
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候,走在最前面,或者替她清除掉所有不该靠近的尘埃。
另一边,青啟已经转移了阵地,现在的他正躺在一条废弃航路上。
这里已经离虫星很远,附近只有几颗灰蓝色的冷星,光芒微弱,像被谁遗弃在这片天幕上的小石子。
他找到了一处旧接驳站,很小,只剩半截残破的穹顶,水汽从破裂的管道里漏出来,结成一层薄薄的露。
他把自己藏进这层水汽里,整个人几乎透明。
异能快见底了,力气也快没了。
虫族的精神力确实追不上他,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到了极限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母星上的海。
那么蓝,那么深,可以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只要再过半程,他就能回到那片真正的水里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舰船引擎,是一阵极轻的、像风从星海深处吹来的声音。
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云舒的精神力,自从见过她施展那一次她的精神力之后,那种感觉深深的印在他的脑海,挥之不去。
像一层薄薄的银雾,越过旧航路,掠过破败的穹顶,漫过他藏在露水中的每一寸皮肤。
青啟猛地睁眼。
他看见小艇停在半空,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,就悬在接驳站上方。
舱门开了。
风从那里灌下来,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。
云舒站在舱门口,身后是深紫色的星海。她没穿战衣,还是那身宽松的衣裳,被风刮得猎猎作响。
她看着他藏身的地方,像在说:出来。
青啟没有动。
他最后一点力气正从他的指缝里流走。
他忽然觉得又怕又委屈,连逃跑都变成了一场笑话。她追到了。
隔着半条航路,她只用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,就站在了这里。
小艇缓缓降下来,停在与接驳站平齐的位置。
云舒没有让人押他。
她自己走下来,穿过那截漏水的破顶,走到他面前。
青啟整张脸都湿着,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汗,他缩在地上,抬头看她。
她又近了,像一尊从星海里走出来的银白色神祇。
他忽然说:“你来了。”
云舒看着他,没说话。
夜风吹过她和他之间,她只朝他伸出一只手,说:“起来。”
这不是命令,却也不是邀请。
但是像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,自己走回来。
他半撑起身,手指在湿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。
就一下,他最后那点试图逃的本能,就被风吹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