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的剑刺出去的时候，就知道这一剑落空了。
鬼面的身形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走，贴着剑锋滑开三寸，反手一刀劈向龙允的脖颈。刀锋未至，刀风已经割破了龙允颈侧的皮肤，细密的血珠渗出来，被夜风一吹，冷得刺骨。
这是他们交手的第三十七招。龙允左肩中了一掌，右腿被刀背扫中，肋骨至少断了两根，呼吸时能听见肺里漏气的声音。而鬼面连衣角都没破。
“你退步了。”鬼面的声音从那张青铜面具后面传出来，低沉、平静，像在评价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，“当年在山上，你至少能接住我五十招。”
龙允没有回答。他撑着剑站起身，左臂垂在身侧，已经抬不起来了。血从袖口往下淌，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成暗红色的一滩。
这是武夷山深处一处废弃的山神庙，庙顶塌了一半，月光从破洞漏下来，照在满地碎瓦和枯草上。神像的头不知去向，只剩下半截身子坐在供台上，肩头落满了灰。
鬼面就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，手里的刀斜指地面，刀身上没有一丝血迹。他杀人一向干净，刀刃从不沾多余的血。
“你何必呢。”鬼面说，“你知道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
龙允咳嗽了一声，吐出一口血沫。他认出了这个声音，就算隔了十年，隔了这副冰冷的青铜面具，他还是一耳朵就认出来了。
那是他上山第一年，每天夜里溜进厨房偷馒头时，给他望风的师兄。
那是他练剑劈坏了木桩，被师父罚跪在雪地里时，偷偷给他送来棉衣的师兄。
那是他下山前最后一夜，坐在山门外的大石头上，说“江湖上见了，咱们还是兄弟”的师兄。
龙允又吐了一口血，问道：“为什么？”
鬼面没有回答。他慢慢摘下面具。
那张脸比龙允记忆中苍老了许多，眉心多了一道深深的疤痕，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梁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劈开过。但那双眼睛没变，还是那样平静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“师兄，别来无恙。”龙允说。
鬼面——林越——看了他一眼，把面具夹在腋下，像当年在山上那样，随手理了理袖口。这个动作让龙允胸口一痛，比断掉的肋骨还痛。
“你猜我是怎么活下来的？”林越问。
龙允没说话。
“泰山派那一战，我中了七剑，从左肩到右肋，被捅了七个窟窿。师父已经跑了，师兄弟们死了一地，我躺在死人堆里，看着血从自己身上流出去，把身下的土都泡成了泥。”林越的口气很平淡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是影阁的人把我捡回去的，用最好的药，最好的大夫，治了三个月。”
龙允握紧了手里的剑。
“他们告诉我，武林正道就是一群骗子。师父收了泰山派的银子，故意把我们送到战场上送死，好让他自己脱身。我一开始不信，后来查了半年，是真的。”林越看着龙允，“你猜师父现在在哪？”
龙允知道。师父三年前暴毙，灵堂设在青城山下，他去吊唁时，棺材盖得严严实实，没人敢打开。
“我杀的。”林越说，“把他活活钉在棺材里，钉了七根棺材钉。”
龙允的指节攥得发白。他当然知道师父不是好人，下山第三年就知道了。但那个人毕竟教过他武功，在他饿得快要死的时候收留了他，给了他一口饭吃，一把剑握。
“你找我来，是为了杀我？”龙允问。
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林越说，“影阁下个月就要动手了，先端掉六扇门，再清洗江南武林。顺我者昌，逆我者亡。你是我师弟，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龙允深吸了一口气，肺里的伤让他疼得眼前发黑，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。
“师兄，你还记得师父教我们第一招剑法时说过什么吗？”
林越皱眉。
“剑是直的。”龙允说，“拿剑的人，腰杆也得是直的。”
林越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失望。他重新戴上青铜面具，手指扣紧面具边缘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给龙允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。
“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林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。龙允只来得及横剑格挡，一股巨力就从剑身上传来，震得他虎口崩裂，整条右臂都麻了。他踉跄后退，后背撞在供台上，神像晃了晃，从肩膀处裂开一道缝。
林越的刀法比当年快了太多。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，刀刃不偏不倚，直取要害。龙允左支右绌，剑法已经被完全压制，只能凭着本能闪避。
肩上又中了一刀。刀锋切入皮肉，碰到骨头，疼得龙允几乎握不住剑。他咬紧牙关，侧身让过下一刀，剑尖刺向林越的咽喉，剑势堪堪递出半寸，就被林越一刀荡开。
“你这是在刮痧吗？”林越冷笑，“就这点力气，也想挡我？”
龙允没有理会。他盯着林越的刀，看着刀锋每一次挥舞的轨迹，看刀身上反射的月光，看林越手腕每一次细微的转动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，两个人还在山上练剑的时候。林越比他大四岁，剑法比他好，每次对练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。但每次打完，林越都会把他拉起来，拍拍他身上的土，说“明天再来”。
明天再来的日子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龙允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松开了。那股压在胸口的悲痛，从裂缝里涌出来，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破土而出。
脚下忽然轻了。他踩在碎瓦上，却不觉得硌脚，不觉得滑。月光从头顶照下来，他能看清每一片瓦的位置，每一根枯草的倾斜方向。林越的刀在他眼里慢了一瞬，就那么一瞬间，他看见了刀势里的破绽。
龙允侧身，刀锋贴着胸口划过，削断了他衣襟上的布扣。他身体下沉，剑尖挑起，从下往上，刺向林越右臂腋下。
林越的瞳孔缩了一下，收刀后撤，但还是慢了。剑尖划破了他的衣袖，带出一缕血丝。
这是龙允今晚第一次伤到他。
林越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，抬起头，面具后面的眼神终于变了，不再是轻蔑和失望，而是一种郑重的审视。
“你摸到宗师的门槛了。”林越说，“可惜，太晚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挥刀再上。这一刀比之前所有刀都快，刀锋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残影，直刺龙允心口。
龙允知道自己躲不过去。他也没有打算躲。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剑里，迎着那道刀光，刺出了自己这辈子最快的一剑。
刀剑相交，火星四溅。龙允的剑从中间断成两截，上半截飞出去，钉在神像的胸口。刀锋刺入他的右肩，从背后穿出，把他整个人钉在了供台上。
龙允咳出一大口血，身体顺着供台滑下去，跪在地上。断裂的剑柄还握在手里，剑刃只剩下不到三寸。
林越拔出刀，站在原地，看着龙允的背影。
“你这又是何苦。”
龙允没有回头。他低着头，看着手里那半截断剑，嘴角扯出一个笑来。
“师兄，你那一刀……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