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入夜后没有熄灯,满城都是火把和马蹄声。
龙允贴着墙根钻进第三条巷子时,左肩的伤口已经渗透了里衣,血沿着手指滴在青石板上,拖出一道断续的痕迹。他撕下半截衣袖,用力勒住伤处,脚步声便从巷口拐了进来。
他翻过一道矮墙,落进一户人家的柴房,后背撞在木堆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追兵的马蹄声在巷口停了一瞬,又朝远处去了。
龙允喘了几口气,扯开衣襟看了一眼伤口。刀伤从肩胛斜拉到肋骨,皮肉外翻,好在没有伤到骨头。他在柴房里翻出一块破布,咬在嘴里,倒了半壶随身带的烈酒上去。
酒液浸入伤口的瞬间,他整个人弓了起来,额头青筋暴起,却硬是没发出一声。
等那股钻心的疼缓过去,他才重新裹好伤,推开门,钻进夜色里。
盟主府的通缉令贴得比预想中快。
龙允从东城绕到西城,沿途每面墙上都糊着新刷的浆糊,白纸黑字写着他的画像和罪名。扰乱京师,勾结邪教,勾结匪类,每一条都能直接砍头。
有人在画像下啐了一口,有人围在一起议论,说这龙允看着面善,没想到是这种人。
龙允压低斗笠的帽檐,从人群边上走过。
他认得画像上的笔迹,那是盟主府师爷的手笔,从前替龙允写过几封书信,笔锋转折处总是刻意拉长。如今那份熟悉,变成了追索他的绳套。
四更天时,他翻进了城西的贫民窟。
这里的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棚屋歪歪斜斜挤在一起,屋檐上挂着晾了半月的破衣裳。空气里混杂着霉味、炭火味和积水的臭味,脚步声踩在泥地上,连回音都没有。
龙允在巷子深处找到一间废弃的土屋,门板已经朽了一半,屋顶漏着光。他推开门,灰尘簌簌落下,屋里只有一张瘸腿的木桌和半截土炕。
他靠在墙角坐下,伤口又开始渗血。
意识模糊了一阵,门被推开了。
龙允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刀,但看清来人后,手指慢慢松开。
林婉儿提着一只药箱,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瘦男孩。她穿的是粗布衣裳,头发用布巾包着,脸上抹了些灰,看上去和贫民窟里的妇人没什么两样。
男孩机灵地守在门口,林婉儿关上门,蹲到龙允面前,二话不说就剪开了他肩上的布条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龙允声音沙哑。
“你以前跟我说过,京城如果要躲,就躲贫民窟。”林婉儿手上动作不停,用药棉擦净伤口周围的凝血,又换了干净的纱布,一层层缠上去,“全城都在抓你,盟主府的内卫、京城的禁军、还有影阁的人,三层包围。”
龙允没接话,盯着她包扎的动作看了片刻,才说:“影阁。”
“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林婉儿把纱布系紧,抬头看他,“盟主府的通缉令上写的罪名,是影阁的阁主亲自拟的。我花了三天才查到这个线索。”
龙允皱起眉头:“影阁的手已经伸进朝廷了?”
“不止是伸进去。”林婉儿压低声音,“吏部侍郎、刑部郎中、禁军副统领,至少七个人是影阁的人。你这次被栽赃,就是他们借盟主府的手除掉你。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摊开在木桌上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官职,有些名字旁边还标注了上月、本月的调动记录。
龙允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这份名单是我的人花了两个月拼出来的,不一定全,但已经足够证明影阁在朝中的势力。”林婉儿看着他,“你必须离开京城。明天天亮前,东南水门有一个缺口,我安排好了船。”
龙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名单,又看了一遍,忽然问: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林婉儿沉默了几息。
“我要你留一份副本。”她说,“你手里有一份线索,能盯住影阁阁主的行踪。只要你活着,影阁就不敢全面动手。但如果你走了,我手里没有东西能牵制他们。”
龙允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林婉儿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,但眼神里带着不容退让的意味:“我答应你,下一次天下大乱之前,你回来解决影阁的问题。但在那之前,我要你留下这份名单的副本,让我有办法在京城周旋。”
土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龙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块刻着暗纹的竹牌和几张薄纸。他把薄纸递过去,林婉儿接住,迅速翻看了一遍,然后贴身收好。
“竹牌我不能给你。”龙允说,“这东西是追踪影阁阁主唯一的线索。”
林婉儿点了点头,没有强求。
她起身,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干粮袋和一包碎银,放在桌上:“船在卯时三刻,东南水门第三座石桥下,船头挂一盏红灯笼。接头的人会问你想买什么,你说‘江南的雨’。”
龙允收起干粮和银子,站起来时晃了一下,扶住墙才稳住。
林婉儿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推开门,朝门口守着的男孩招了招手。两人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。
龙允靠着墙,闭上眼,脑子里把林婉儿给的名单过了一遍。
吏部侍郎刘文正,刑部郎中周鹤,禁军副统领赵崇义。这三个名字他以前在盟主府见过,打过交道,当时只觉得他们做事圆滑,现在想来,那份圆滑底下藏着的东西,比刀还锋利。
他又想起半个月前,影阁阁主托人递来的那封信。信上只有两句话。
“龙大侠若肯放下这桩案子,影阁可以保证,今后不再踏足京城一步。”
他没有答应,甚至没有回信。
然后就是通缉令。
龙允睁开眼,把竹牌重新贴身藏好,提起干粮袋,推门走进夜色里。
巷子里的狗叫了几声,又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四更三刻。
他沿着墙根朝东南方向走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左肩的伤还在发烫,但已经不渗血了。林婉儿的药不错,比他自己胡乱包扎强得多。
走到半路,他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龙允没有回头,脚步也没有停,只是右手悄悄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上。身后的动静跟了两条巷子,然后在第三个岔口消失了。
他没有放松警惕,继续朝东南水门走。
天边开始泛白时,他看见了那座石桥。桥下停着一艘乌篷船,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,在晨雾里摇曳。
龙允走下石阶,船篷里探出一个老船夫的脸,脸上皱纹很深,眼神精明。
“客官想买什么?”老船夫问。
“江南的雨。”
老船夫点了点头,把船板搭上岸。龙允跨上船,钻进船舱,老船夫撑起竹篙,船身轻轻一转,顺着水流朝水门方向滑去。
龙允掀开船舱的帘子,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。
晨光里,城墙上贴满了他的画像,像一片片白色的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