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身轻轻晃动,舱壁上的油灯跟着晃了几下,光晕在龙允脸上明灭不定。
他靠在舱板上,胸口缠着的纱布已经渗出血迹,是方才换药时动作太大扯裂了伤口。桌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,药汁浓黑,苦味呛鼻。
龙允端起碗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苦味刺激得他眉头紧皱,可他没有停顿,放下碗后重新撕开一卷纱布,咬着布头的一端正手往胸口缠。左手不够灵活,缠到第三圈时纱布松了,他低骂一声,拽紧后又重新来过。
这一趟京城的账,该算的都算了,不该算的也算了。
鬼面重伤,名单到手,可代价是自己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。京城府的告示贴着满城,画影图形虽只有七分像,但赏银三千两,足以让不少江湖人动心。
龙允将伤口包好,套上外衫,动作牵扯到肋下,他吸了口气,缓了片刻才靠着舱壁坐直。
他想起林婉儿。
那夜在相国寺的地窖里,她递来的那卷名单,还有她眼底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神情。龙允帮她寻回了父亲遗物,她帮他拿到了名单,公平交易,谁也不欠谁。可她说要同去江南时,用的是“顺路”二字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龙允自认看人还算准,可林婉儿这个人在他心里已经模糊了。她出手救过他,也拿他当过棋子,此刻人就在隔壁舱房,安静得像根本不存在。
他摇了摇头,不再去想。
与其琢磨一个看不透的人,不如想想眼前的路。
龙允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卷油纸包裹的名单,展开后铺在膝上。纸面上的墨迹有些晕开了,但字迹还算清晰。他目光扫过,心头一沉。
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姓名,标注着各省各府的位置,有几处甚至写明了在衙门里的身份。影阁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,遍布大江南北,渗透进官府、镖局、商会,甚至有几处寺庙的名字也在列。
他手指点在江南道那一段,那里列着六个名字,其中一个标注着“余杭商会副会长”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掌钱粮调度。
龙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影阁的根基比他想得要深,要拔掉这些钉子,绝不是单枪匹马就能做到的事。他需要人手,需要情报,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。
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名声是闯出来的,可也烂了。江湖上的人提起龙允,多半会想到“京城劫狱”“杀人夺宝”这些词,没人会信他手里握着的是影阁的名单,也没人愿意沾这趟浑水。
他合上名单,塞回怀中。
船身忽然朝右侧倾斜了一下,是河道拐弯了。龙允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,两岸的树木已经密了起来,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变得模糊,京城方向的灯火已经看不见了。
他放下帘子,重新坐回舱内。
隐姓埋名,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。找个偏僻的小镇住下,把伤养好,把身上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摸清楚,再想下一步怎么走。
龙允取出一块干粮,撕下一块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干粮硬得硌牙,他就着凉水咽下去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隔壁舱房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林婉儿在走动。脚步声很轻,像猫一样,然后是一阵倒水的声音,接着又安静了。
龙允没去理会。
他靠着舱壁闭上眼,脑子里却在默默梳理刚才看过的名单。那些名字和位置在脑海里反复过,他试着记住每一个,记不住的就重新回忆纸上的排列顺序。
这是他养成的习惯,重要的东西不能只靠纸记,得记在脑子里才是自己的。
船又拐了个弯,水流声变得急促了些。
龙允睁开眼,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短刀,手指在刃口上刮了一下,锋利依旧。他将刀放在枕边,和衣躺下。
船行一夜,天亮时应该能到沧州地界,那里有他早年认识的一个朋友,虽然多年未见,但那人欠他一条命,应该还靠得住。
龙允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但他的手始终搭在刀柄上,睡得并不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