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将名单放在桌上，蜡烛已经烧了大半。他盯着写在最上面的那个名字——江南分部首领，许崇安，背后是影阁在江南的走私网络，盐铁、绸缎、茶叶，每一条路都从他手里过。

　　剿灭山匪不过是砍掉影阁的几根手指，要真正伤到这东西的筋骨，得先断它的财路。

　　龙允收起名单，吹灭蜡烛，推开房门。夜风扑面，他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，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街道轮廓上。江南的雨季刚过，空气中的潮气还粘在皮肤上，带着一股青苔和泥土混合的气味。

　　次日清晨，他收拾好行囊，骑马出了镇子。官道两侧的稻田里，稻穗已经泛黄，几个农人弯腰在田埂上除草，偶尔抬头看一眼路上的人影，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。

　　龙允催马快走了半日，在午时前后过了江。渡口旁有家茶棚，他翻身下马，将缰绳系在棚外的木桩上，走进棚里要了碗茶。

　　茶棚里还坐着七八个人，看模样都是赶路的。龙允端起茶碗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注意到其中几个人腰间别着刀剑，袖口和衣摆上有干涸的血迹。

　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先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：“这位兄弟，是往江南去的？”

　　龙允放下茶碗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汉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阁下可曾听过影阁？”

　　龙允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碗沿遮住了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平静地看着对方。

　　那汉子见他不说话，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：“我姓郑，叫郑铁山，青州人。三个月前，我弟弟因为得罪了影阁在青州的一个管事，当晚就被人砍死在巷子里，官府连查都不查。”

　　旁边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接过话头，声音沙哑：“我闺女，也是被影阁的人掳走的。我去报官，县太爷告诉我，让我别管了，说那几家铺子后面有人撑腰，我惹不起。”

　　几句话说完，茶棚里安静了片刻。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龙允脸上，像是在等他表态。

　　龙允放下茶碗，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开口道：“你们也是去江南的？”

　　郑铁山点头，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：“我们几个人凑了些盘缠，打听到影阁在江南有个头目，姓许。我们想找他算这笔账。”

　　龙允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他注意到郑铁山说话时，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，指节泛白，显然是心头压着太多怒气。

　　瘦削的中年人站起身，走到龙允桌前，拱手道：“在下周元，过去是个账房先生。影阁的人在江南做的事，我打听了一些。那个许崇安，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人，光私盐的买卖一年就能赚上万两银子。他手下的几个码头管事，每月都要往他那儿交银子，少一两都不行。”

　　龙允抬起头，目光在周元脸上停了一瞬。这人说话条理清楚，目光里不是愤怒，而是计算。

　　“你打听得很细。”龙允说。

　　周元苦笑：“我闺女被他们掳走之后，我跑了半年，把能查的都查了。可惜我只是个算账的，打不过他们。”

　　龙允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，站起身，牵过马，回头看了众人一眼：“跟我走。”

　　郑铁山和周元对视一眼，没有多问，各自收拾了东西跟了上来。其余几个人也陆续起身，有人背着一把铁枪，有人腰间别着短剑，还有人空着手，但袖口里藏着两把匕首。

　　龙允骑马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，耳朵却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。这些人步伐沉重，呼吸粗重，显然都不是练家子出身，能走到这里，靠的是心里的那股恨意。

　　走出约莫两里地，龙允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郑铁山走得满头大汗，却咬着牙没有出声，反倒是那个瘦削的周元，虽然喘得厉害，但脚步还算稳。

　　龙允指了指路边一棵老槐树下的空地：“歇会儿。”

　　众人松了口气，纷纷坐下。郑铁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，掰了一半递给龙允。龙允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硬得硌牙。

　　周元靠坐在树干上，目光落在龙允脸上，忽然开口：“阁下，你也是去找许崇安的？”

　　龙允嚼着干饼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咽下嘴里的东西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才开口道：“是。”

　　郑铁山眼睛一亮：“那你知道怎么做？”

　　龙允看着他，语气平淡：“你们打算怎么做？”

　　郑铁山握着刀柄，咬牙道：“直接杀进去，砍了那姓许的脑袋。”

　　龙允没有接话，目光转向周元。周元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许崇安在江南经营多年，码头、县衙、盐道，都有他的人。硬闯的话，我们这些人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
　　龙允点了点头：“继续说。”

　　周元受到了鼓励，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：“许崇安在苏州城外有个庄子，平时住在那儿。他那庄子建得跟堡垒似的，高墙厚院，正门有护院守着，后门也有暗哨。要进去，要么有内应，要么选他出门的时候下手。”

　　龙允从怀里掏出名单，展开，指着上面的名字：“许崇安每个月都要去一趟苏州城的私盐码头，收账。那是他身边人最少的时候，只有几个亲信跟着。”

　　郑铁山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皱眉道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龙允没有回答，将名单折好放回怀里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和草屑：“走，天黑前得赶到前面的镇子。”

　　众人起身，继续赶路。太阳西斜时，一行人在镇口的一家旧客栈前停下。客栈门口的灯笼破了一个洞，露出里面烧了一半的蜡烛，风一吹，灯火摇晃。

　　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驼背老头，看见这么多人进来，先是一愣，然后堆起笑脸迎上来：“几位客官，住店？”

　　龙允要了三间房，吩咐众人各自休息，晚饭时在楼下碰头。

　　他回到房间，推开窗户，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，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周元给的信息。许崇安这个人，龙允在影阁的密档里见过几笔账目，此人做事谨慎，手下养着几个好手，从不轻易离开庄子。

　　但私盐码头那笔账，他得亲自去收。那是他财路中最粗的一条，一个月上万两银子的流水，谁也不敢交给别人经手。

　　龙允从怀里摸出那张名单，又看了一遍。许崇安三个字写得极重，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。他收好名单，锁上房门，下楼时，郑铁山和周元已经坐在桌边，桌上摆着几碟咸菜和一盆粥。

　　郑铁山见他下来，招手道：“兄弟，过来坐。”

　　龙允坐下，盛了碗粥，喝了一口，味道寡淡，但能填肚子。

　　周元放下筷子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我刚跟客栈老板打听了一下，许崇安那庄子离这儿只有三十里，骑马半天就到。我们在苏州城里，有没有人接应？”

　　龙允放下碗，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，缓缓开口：“不需要接应。我们只需要在码头等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语气沉了几分：“许崇安每个月十五去码头收账，今天是十三。后天一早，我们动身进城，在码头附近找地方埋伏。等他带人到了，再动手。”

　　郑铁山握紧拳头，点头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旁边一个背着铁枪的年轻人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那许崇安身边，到底有多少人？”

　　龙允看了他一眼：“明面上四个护卫，暗地里，还有两个藏在人群里，负责盯梢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几个人都沉默了。周元皱眉道：“两个藏在暗处的，我们怎么认？”

　　龙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摊开放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码头地形图，标注了仓库、货栈、木棚和几条巷子的位置。

　　他用手指点了点码头南侧的一间旧货栈：“我们就待在这里。货栈后面有扇门，通向码头正街，许崇安从庄子上过来，必经这条路。”

　　周元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，抬起头，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：“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？”

　　龙允收好图纸，没有解释。他站起身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，银白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，泛着一层冷意。

　　“今晚早点歇，明天一早还有路要赶。”他说完，转身上了楼。

　　身后，郑铁山和周元对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。但两个人的目光里，都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看见希望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