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得极低,整座丝绸庄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兽。
龙允翻过西侧院墙时,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,落地的声音被风盖住。他贴着墙根绕过两排晾晒的绢布,那些布匹在夜风里微微晃动,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。
账房在第三进院子的东角,门锁是普通的铜挂锁。龙允从袖中抽出两根细铁签,插进锁孔拨弄了几下,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轻,混在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响动里,几乎听不出来。
屋里没有点灯,但窗纸透进来的月光足够让龙允看清屋内的布局。靠墙两排木架,上面码着成捆的账册,正中一张宽大的书案,笔墨纸砚摆得整齐。他先在门边站了片刻,确认没有机关或暗哨,才缓步走到书案前。
抽屉没有上锁。龙允拉开最上层,里面是几本日常流水账,记录着丝绸进出、银钱往来,字迹工整,数目清晰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他翻了两页便放下,转而去看书案左侧那排木架上的账册。
那些账册的封皮和流水账一模一样,但龙允抽出一本翻到中间,目光立刻顿住。
账目记录的不是丝绸买卖,而是一笔笔银两的来路和去向。银两数额大得惊人,单是三个月前的一笔,便写着一万二千两。收款方没有直接写名字,只用了代号,但龙允认出了其中几个。
戊三,是州府衙门的师爷。
庚七,是城防营的副指挥使。
龙允继续往后翻,越看越心惊。账册上记录的时间跨度将近两年,涉及的官员从县衙一直延伸到州府,甚至还有几笔标着“京中”字样,但没有写明具体人名。
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细炭笔,开始抄录关键条目。炭笔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,龙允的手很稳,但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。
抄到第三页时,他翻到一本单独存放的账册,封皮上写着“癸亥年上供录”。打开之后,里面记录的全是送往京城的银两,每个月都有,数目逐月递增。最后一笔标注的日期是上个月,备注栏里只写了两个字:影阁。
龙允的手指停在那个词上。
他早就知道影阁牵扯极深,但亲眼看到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着这两个字,心底还是冒出一股寒意。影阁不仅仅是江湖上的杀手组织,他们和朝廷官员之间的勾连,远比他在外面听到的传闻要深得多。
炭笔继续落下,龙允加快速度,把每一笔和影阁有关的账目都抄录下来。他知道这些账册不可能带出去,能带走的就是这本抄录的册子,这是日后指认影阁和那些官员的证据。
大约抄了半本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龙允的动作瞬间僵住。他没有回头,而是先合上账册,把炭笔塞进袖口,同时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来人没有掩饰脚步声,靴子踩在青砖地上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。龙允转过身,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站在门口,穿一身灰布短打,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宽刃刀。
“贵客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深夜来我账房,是借银子还是借笔墨?”
龙允没有答话,他只是把抄录的册子塞进怀里,右手握住了刀柄。
中年人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账册,又看了看龙允怀里的动作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。“看来是借命的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经动了。
宽刃刀带着风声劈下来,刀势沉重,屋里狭窄的空间让这一刀几乎封死了龙允所有闪避的方向。龙允侧身,短刀上撩,两刀相撞,火星迸溅。龙允虎口一震,手臂发麻,对方的内力比他深厚,这一刀的力量实打实压过来,让他脚下连退两步,后背撞上了书架。
中年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第二刀紧随其后,横斩腰腹。龙允翻身滚到书案底下,宽刃刀砍在案面上,木屑纷飞,桌面裂开一道半指深的刀痕。
龙允从书案另一侧翻出,趁对方抽刀的间隙,短刀直刺对方肋下。中年人回刀格挡,刀身磕开龙允的短刀,同时一脚踢出,正中龙允胸口。
龙允被踢得撞在墙边的木架上,几本账册哗啦啦掉下来,胸口一阵闷痛,呼吸都滞了半拍。他咬牙撑住,没有再往前冲,而是借着身体的晃动,把木架上的账册和杂物往地上拨,制造混乱。
中年人略一皱眉,步伐没有停,继续逼近,宽刃刀压得很低,随时准备出手。
龙允知道,硬拼下去自己撑不过二十招。对方的武功至少高出他两筹,内力、刀法、反应都在他之上,若不是这间账房堆满了书架和杂物,限制了对方大刀的施展空间,他恐怕连十招都接不住。
他一边退,一边用余光扫视屋内的布局。窗户在东墙,半开着,窗外是后院。但对方挡在门口,从窗户跳出去就要背对敌人,那是找死。
龙允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油灯上。
油灯里的灯油还有大半。
他忽然不再后退,反而朝中年人冲过去,短刀连刺三下,刀刀直取咽喉。中年人横刀格挡,龙允的第三刀刺到一半突然变向,刀尖挑向书案上的油灯。
油灯飞起,灯油泼洒出来,落在摊开的账册上,火苗顺着灯油蹿起,瞬间点燃了纸页。
火势蔓延得极快,干透的纸张遇火便燃,转眼间书案上的账册全部烧着,火舌舔上书架,噼啪作响。浓烟从窗口涌出去,整个账房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中年人脸色一变,暴喝一声,挥刀朝龙允砍来。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快,显然是真的动了杀心。
龙允没有硬接,他转身撞向身后的窗户,窗框被他撞断,整个人从窗口翻了出去。落地的瞬间,他顺势翻滚,卸掉冲击力,后背撞进院子里的一堆麻布包上。
火光从窗口涌出来,照亮了半个院子。远处传来守卫的呼喊声,几道脚步声正朝这边赶来。
龙允从怀里摸出抄录的册子,确认没有受损,才从地上爬起来,胸口被踢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,呼吸时能感觉到肋下有钝痛,可能骨裂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烧成火窟的账房,那本记录了影阁和官员往来的账册,此刻已经化成了灰烬。
但灰烬也有灰烬的用处。
龙允转身,朝西墙跑去,身后火光冲天,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翻过墙头,落入外面的小巷,没有停步,沿着巷子钻进更深的暗处。
账本烧了,但证据还在怀里。
这一趟,他没有白来。